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諫書稀庵筆記

互聯網 2021-04-20 22:14: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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諫書稀庵筆記作者:陳恒慶中華民國姊妹計劃姊妹計劃: 數據項目錄1 序2 第一章2.1 狀元2.2 賽金花2.3 傷乳2.4 改胭脂判2.5 侄控姑2.6 潘尚書2.7 雷甲雷乙2.8 姚頌虞2.9 兩大司成2.10 潔癖2.11 同鄉相參2.12 潘得譽2.13 崔靈芝2.14 義和拳2.15 洋兵占城2.16 笄2.17 盜墓2.18 論墓2.19 放生池2.20 相面2.21 煤氣2.22 立尚書3 第二章3.1 蓮香3.2 都中鬼怪(五則)3.3 徐相國3.4 洋馬車3.5 婚禮鄉俗3.6 林中丞3.7 再醮婦3.8 戲法3.9 膠濰工藝3.10 散館3.11 朝審3.12 聽報3.13 奇案數則3.14 殺子3.15 謔語(三則)3.16 楊翠喜3.17 葛畢氏3.18 三甲3.19 非人不暖3.20 張文田4 第三章4.1 桂枝4.2 頭巾語4.3 大卷白摺4.4 至聖4.5 裹足之害4.6 八字相同4.7 靈氣4.8 學校唱歌4.9 縣長4.10 宋太史4.11 前後輩4.12 大老板4.13 童謠4.14 經解4.15 毀廟4.16 朱太守4.17 說鬼4.18 詼諧4.19 湯文正4.20 敲門磚4.21 綁票4.22 稅糞4.23 徵稅禍5 第四章5.1 樹上開花5.2 湯相國5.3 素某5.4 查三5.5 書吏5.6 言儉5.7 自誇5.8 蔥姑娘5.9 紅玉5.10 詩鐘5.11 鼉蛟龍5.12 京察記名5.13 鉆營5.14 滿漢歧異5.15 師生5.16 黑手套5.17 翟文泉5.18 文人標榜5.19 同胞5.20 五城5.21 念秧5.22 民軍之難5.23 捻匪5.24 老蹣5.25 狐6 第五章6.1 楊孝廉6.2 學禮6.3 姜侍御6.4 南人北人6.5 爆竹6.6 水仙6.7 說餅6.8 肝6.9 桂6.10 李香君6.11 賈侍郎6.12 木解元6.13 異人6.14 相馬6.15 關外6.16 玉枝6.17 女議員6.18 復辟6.19 井田6.20 煙卷6.21 某茂才6.22 養水仙6.23 印書6.24 錢6.25 瑞澂7 第六章7.1 油雞7.2 老婆市7.3 解紛7.4 恒府姬7.5 晝候7.6 象7.7 團焦7.8 李進士7.9 定命7.10 京師茶館7.11 六項7.12 月賓7.13 煙癮7.14 色癮7.15 裹足7.16 京師戲園菜館7.17 酒量7.18 劉文清公7.19 濰城隍7.20 東西廟7.21 銅首飾7.22 南北不和7.23 太史公7.24 海錯8 第七章8.1 乩詩8.2 買鄰8.3 爭婚8.4 王妻8.5 學綁票8.6 料量8.7 下氣怡色8.8 貞婢8.9 戒淫8.10 花園8.11 杜文正公8.12 大戶8.13 賈文端公8.14 張文襄8.15 王五先生8.16 告逝8.17 衍聖公府8.18 京官外官8.19 查抄8.20 福相國8.21 海灘8.22 草帽辮8.23 柯太史8.24 靴包8.25 惡謔8.26 膠執序[編輯]

予告歸後,年近七十。飽食終日,日入即睡,夜半即興,悶坐無聊,乃學為詩歌古文詞,積稿盈尺。自知學識譾陋,不能追蹤古人。一日,紫紱十六弟告予曰:「兄詩文有金石聲。筆發既速,可作為小說,詳述平生所見聞,使雅俗共睹,豈不勝於詩文哉!」予曰:「唯唯。」乃即目所見耳所聞者,振筆錄之。無以名之,名之曰「歸里清譚」。門生楊咸卿曰:「曷不曰『林下清譚?』」予曰:「辭官歸里,豈易言哉。嘗見有服官卒生,擁厚貲,蓄珍寶,恐兄弟親族之爭其產也,甘棄其先人墓廬,僑居他鄉,死不得正丘首,殆不如狐。近有閩人,以貪黷敗官,將載寶而歸。鄉人相誓,勿售以房。又有位居顯要,親族恃勢,逞強霸產,擾害一方,鄉人將掘其墓而火其廬。其人久已失官,至今不敢歸。然則歸里豈易言哉!」咸卿曰:「師言誠是。」是為序。丁巳夏時十月朔日,諫書稀庵主人記。

第一章[編輯]狀元[編輯]

山東自有清以來,狀元有六人:聊城傅以漸、鄧鐘嶽,濟寧孫如瑾、孫毓氵桂,濰縣曹鴻勛。鴻勛六七歲,即能作擘窠書。傳臚時,天尚未明,佇立丹陛下,聽候消息。耳中疊聞有呼其名者,回頭四顧,初無其人。無何,鴻臚高唱,果為第一人。予時家居讀《禮》,未得目睹。閱二十餘年,曹殿撰已開府陜西。癸卯科,濰縣王壽彭繼得狀元。兩狀元皆住南關新巷,且比鄰也。予謂曹殿撰曰:「予應殿試,恭書大卷七開半,一字不茍,僅得二甲分部,悔不效季雅一千買宅一萬買鄰之故事。」曹笑曰:「恐買鄰亦無益閣下。書法不敢謂不佳,惟獨行己意,自成一體,不黃不蘇,以吾閱卷,亦不取也。」予赧而退,從此不為人作字。王壽彭傳臚時,予正仕京曹。俗例,同鄉有應殿試者,京官必攜荷包忠孝帶,以備前十名引見佩用。是日辰初,讀卷大臣魚貫進內。至辰刻,大臣手捧黃紙,自內出,立於乾清門丹陛上,高呼曰:「王壽彭。」王驚喜變色,同鄉官代應曰:「在此。」乃為之整衣,佩荷包忠孝帶,扶上丹陛,肅立大臣之後。俟前十名依次傳齊,乃帶領引見。引見畢,同鄉官偕至山左會館,已見報喜人以「狀元及第」橫匾,及「禹門三級浪,平地一聲雷」黃紙對聯,張貼已畢。會館值年官即籌備款項,先以五十金交新狀元,往拜前科狀元,索取歷科帳簿。簿上一切事宜帖式,均詳載之。乃為之照寫請帖,邀請各位老師、歷科鼎甲之在京者。翌日,至會館飲燕。例召梨園演劇,我山東則否,以會館正廳供至聖先師位故也。翌日辰初,皇上御太和殿,先聞靜鞭三響如爆竹,黃傘隨駕至殿。鴻臚官唱喚一甲三人升殿,行三跪九叩禮。新進士在午門外行禮。聖駕退,鑾儀衛以黃亭舁黃榜,由太和門、午門、端門正中出,鼓樂前導,黃儀仗俱備,出東長安正中門,懸黃榜於北黃墻上。順天府尹於黃榜之左搭彩棚,設紅案,陳酒果,手敬三鼎甲各一杯,皆立飲,為之披紅簪花。旁有驊騮繡鞍,請三鼎甲上馬。一馬數役護之,前有紅儀仗鼓樂,導至國子監,行釋菜釋褐禮。旋至明倫堂,兩大司成正坐,受三叩禮。大司成身不敢動,頭動則狀元不吉;左右手動則榜、探不吉。此說相傳久矣。自國子監出,三鼎甲聯馬而行,沿途觀者如堵,婦女則門垂湘簾,或登樓倚檻而觀。此俗所謂狀元遊街也。斯時風和日暖,天街無塵,禦柳成陰,櫻桃在樹,杏花出墻,童稚跳舞歡呼曰:「狀元郎來矣。」負郭鄉村婦女,新衣鮮履,僕僕徒行,信口評騭曰:「狀元美,榜眼偉,探花秀。」又有艷稱唐宋時選駙馬者。聽其言,殊可哂。侯門處女,守貞待字,父為宰執,配以金馬玉堂之士,亦事所或有;然《柳林池》《琵琶記》諸故事,有清一代,未有所聞。蓋清代科名難得,儒者自童試、科試至春闈,層累曲折,乃博一第,計年必當逾二三十歲矣。糟糠之妻不下堂,士風之淳,不至如唐宋時之澆習。狀元騎馬歸第,榜、探送之。探花復送榜眼歸第,而後自歸。於時館中懸燈結彩,酒筵畢陳。門外冠蓋盈衢,車馬填巷。大官翰林,一時偕至。同鄉官為之款接送迎。子奔波一日,筋力俱疲。濰諺有云:「乃弟娶新婦,乃兄跑斷筋。」情形似之。

賽金花[編輯]

某狀元未通籍時,就幕於東海關道署,昵一妓曰秦愛玉。晨興盥洗,愛玉見其掌心紅如朱砂,知其必貴,願委身焉。會將北上公車,苦無資斧。愛玉饋以三百金,乃能成行。許以中式後,納為室。是科果臚唱第一。既而食言,足跡不復東來。愛玉自某貴後,閉門謝客,群呼為狀元夫人,欲謀一面者不能得。迨狀元失約,愛玉愧無以見人,乃投繯而死。相傳死之日,即賽金花降生之日。又與某狀元同鄉。生時,頸有紅圈如線。及長,面若芙蓉,目如秋水。家貧,學為雛妓。時狀元家居,同人邀飲,招妓侑酒,為狀元招金花。入門,兩人相見,似曾相識,偎傍其側,局終依依不能去。乃攜之歸家,畀其母以重金,置諸側室。逾年,狀元以卿貳出使德國,偕之前往。住德數年,德國語言文字,粗能通曉。歸國後,隨狀元寓京都。狀元將歿,囑其夫人畀以三千金,令其母攜去擇配。夫人吝甚,予以首飾衣服數事,逐之使去。乃入滬上青樓,輾轉至京,寓西安門外磚塔胡同。地為樂部群妓之淵藪,於是聲名藉甚,車馬盈門矣。至吾家相府請安者數四,予因得識面焉。視見時,目不敢逼視,以其光艷照人,恐亂吾懷也。庚子歲,拳匪起,洋兵入都。德國元戎瓦達西者,為八國統領,原與金花相識,一旦相逢,重續舊好。凡都人大戶被洋兵騷擾者,求金花一言,可立解,以此得賄巨萬。洋兵既退,其名益震,人皆稱為賽二爺。門前榜曰「候選曾寓」,曾蓋金花之本姓也。家蓄雛妓四五人,以代其勞。終日安居樓上,非有多金貴客,不下樓一見也。夜與同夢者,多紫韁黃絆而至,群呼樓上為椒房焉。其性殘忍,一雛妓被其笞死,瘞之樓後,為人控告。時予正巡中城,委指揮趙孝愚持票往傳。至其家,有娘姨數人,婉言進賄二千金,放其逃走。趙指揮本為安邱富紳,不允其請。又詭云:「夜間被竊,失去中衣,不能行也。」指揮將飭城役往購中衣。彼知不能逃,乃登車至城署。五城御史多與相識,不敢堂訊,咸曰:「此乃命案,例送刑部。」乃牒送之。堂官派一滿一漢兩司員鞫之。上堂時,滿員先拍案恫喝,金花仰面上視,曰:「三爺,你還恫喝我,獨不念一宵之情乎?」滿員乃由後堂鼠竄。漢司員,正人也,諦視其貌久之,心怦怦動。旁有錄供者,筆落於地。司刑隸手軟,不能持鎖。司員乃嘆曰:「此禍水也!吾其置之死地,以杜後患。」此語傳出,諸要路通函說項者,紛至沓來,堅請貸其一死,乃定為誤傷人命,充發三千里,編管黑龍江。而說項者又至矣,乃改發上海。予聞之,笑曰:「蛤蟆送入濕地矣。」例由五城押解,復委趙指揮押登火車,送至良鄉縣。縣官躬迎於車站,告趙指揮曰:「下官敬備燕席,為二君洗塵。」乃同入縣署,賞名花,飲佳醴。翌日,趙指揮回城復命。予曰:「東坡有句云『使君莫忘霄溪女,陽關一曲斷腸聲』,當為君詠之。」近聞金花已物故,年不過四十也。

傷乳[編輯]

京城外有鴨嘴溪,其地空曠。洋人歲時賽馬,多在其地。某歲值賽馬,觀者男女雲集。有少婦跨驢經過,一年少書生偶燃爆竹,驢驚而婦墜,石觸其乳,流血縷濡。少婦之夫與書生理論,相率赴城署喊控。予先飭穩婆驗傷,據報傷不甚重,敷以創藥,血止矣。堂訊書生,乃宛平秀才。予斥之曰:「爾見少婦跨驢而來,故以爆竹驚其驢,實屬有心嬉戲,平素佻撻可知。」飭擊掌二十,即為完案,並寫判以示之。判曰:「洋人賽馬,正來鴨嘴之溪;少婦墮驢,誤創雞頭之肉。桃符未換,爆竹何來?戒佻撻之狂且,懲以夏楚;保軟溫之雙乳,賞以膏丹。少婦歸哺幼兒,書生勿為浪子。其各遵判勿違。」此判懸諸署門,被報館抄登。此後報館屢來抄判,以充資料,並送閱報章,不索報費。予曰:「判案尚得潤筆,抑何可笑也。」

改胭脂判[編輯]

《聊齋》《胭脂》一段,為東昌府之實事,正值蒲留仙應試之時。結此案者,為提學施愚山閏章,留仙之師也。清末,《聊齋》一書入於大內。慈禧太后喜閱之,命京師名優孫菊仙,排演《胭脂》一劇,一日才能演畢。取鄂秋隼者為朱素雲,年韶貌麗,平日善學蘇、黃書法。取胭脂者為楊小朵,溫秀如處女。其父曰老朵,貌亦美,取此劇之賣花婆,演劇時與其子相調笑,令人解頤。取施愚山者即孫菊仙。宮內戲具咸備(京語曰切末物)。城隍將出,有高鬼,著孝衣長二丈,孝帽高二尺;矮鬼,以小兒披髮戴面具,跳躍而出。以及刀山血磨,群鬼舁之,利鋸鋼叉,立於臺前。燈火慘淡,嗚嗚作鬼鳴,令人毛骨悚然。至尾聲,則笙管作喜音。胭脂乘彩轎於歸。鄂郎披紅簪花,襴衫官靴,乘藍轎。縣官亦乘轎相送,鳴鑼開道,儼如實事。太后大悅,賞賜極優。外間戲園演之,攢頭而觀者,幾無容足之地。惟留仙所撰判文數百字,孫伶據案宣讀,為時頗久,俗人不能解,有沈沈而睡者。予為孫伶改之,唱一段,說一段。孫伶聲音徹亮,善唱皮簧。此後聽者,擊節嘆賞,不復思睡矣。一日宮內再演,大後贊曰:「改得好,是何人所改?」孫伶奏稱自改,不敢以御史觀戲上聞也。孫伶亦解人哉。

侄控姑[編輯]

五城公署之側有菩薩廟,住持為尼姑。家有老母,迎入廟中養之,並迎其侄婦王氏入廟,不令其侄相見。其侄名李時元,久不得見其妻,疑其姑在廟賣奸,赴城控告。呈詞言其姑乳名蘭姐,年少輕浮,霸禁其妻,不令歸家,亦不令其謁見祖母。聞蘭姐不守清規,懇乞傳訊云云。予閱其詞,曰:「我向不願婦女上堂,矧尼姑乎?應即判斷。」判曰:「尼姑敬佛,勿登柏樹之堂;農子娶妻,願為瓜綿之續。侄既授室,當有室人;姑既出家,莫干家事。飭蘭姐在廟養母,明三教不廢倫常;飭王氏出廟從夫,使兩人永無怨曠。奸情既無憑證,控案作為結完。此判。」即飭差帶原告到廟領其妻歸家。於是京中尼姑群相謂曰:「某侍御保護吾輩體面,勿深究此事,忠厚之至也。」

潘尚書[編輯]

潘文勤伯寅以欽賜入翰苑,學問淵博,曾入樞密。後直南齋,半夜即起。入內,內侍為之然燭十餘枝,坐而觀書。勤之一字,無愧也。為工部尚書時,由內出,即入部,天方黎明,告司員曰:「清晨辦公,精神清楚。皇上遵祖法,早起視朝,故無廢事。若部中俗例,秋、冬、春為晚衙門,夏日為早衙門,吾不謂苫。然亦須體恤人情,不便自行早來,或三日一到部,或四五日一到部,先一日預告部中,不敢使諸公虛候也。」尚書尚儉,不乘肩輿,一車而已。駕車白騾,已老矣。某歲伏雨過多,道塗泥濘,行至宣武門外,老騾陷於淖不能起。尚書告其僕曰:「前有一車,懸工部燈籠。急呼之,予附其車。」問之,果為工部司員,且門生也。是早為尚書堂期,故早起入署。急下車相讓。尚書曰:「此車為吾兄之車,吾兄入車內,予坐車前足矣。不允,予將徒行。」乃同車而行。其白騾從此病憊,乃賃一轎,命僕人舁之。僕未練習,一日行至正陽門,雨後路滑,前二人仆,尚書亦仆於地,道旁觀者大笑。有識之者,曰:「此管理順天府事父母官也,奈何笑之?」尚書起立,曰:「本來可笑。」乃乘轎而歸。京師傳為笑柄。凡騾之青色者,年老則變白。潘府中騾多白,故京師人語云:「潘家一窩白,陳家一窩黑。」尚書天閹,與翁常熟同。一門生不知,初謁時,詢問:「老師幾位世兄?」尚書曰:「汝不知我天閹乎?」尚書善鑒別金石,有濰縣裴三者,得一漢洗,花紋古篆皆佳,尚書以三百金購之,極喜。裴三求書楹聯,諾之,曰:「汝先歸店,我即令人送到。」乃鋪紙濡筆直書。書成一幅,命僕人往送。旋又寫成一幅,更命僕送去,蓋得一古器而興高也。有諸城縣拔貢尹祝年,講金石之學,入京朝考,自書門生帖謁尚書。尚書曰:「此非門生也,姑延入。」尹入見,即行師生禮,口稱老師。翌日,入南齋,告曹殿撰曰:「君同鄉尹祝年硬拜老師,似強奸也。」同直者急詢之曰:「強奸已成否?」相與大笑。內侍急入曰:「皇上將登殿。」笑乃止。尚書下直,出東華門,必至小合興酒館小飲,此館得其墨跡最多。上齋翰林多寓西城,下直必出西華門,再出西安門。門外有酒館曰萬福樓,與予寓相近,每邀予作陪。某日清晨飲罷,下午又在此聚飲。曹殿撰引《聊齋》書一對,囑予對之。其出聯曰:「妓女出門訪情人,來時萬福,去時萬福。」予急切無以應,乃曰:「翰林下直喚酒保,你飲一杯,我飲一杯。」以妓女對翰林,亦謔之耳。

雷甲雷乙[編輯]

陜西有二雷姓,皆以進士官吏部,然只同姓而不同宗,人呼謂雷甲、雷乙。乙無正妻,攜一妾寓京師,門首銜條曰「吏部雷」。甲有正妻,悍甚,又無子,乃置一妾,分別而居,門首銜條亦曰「吏部雷」。甲妻聞其置妾也,密詢家人此妾寓於何處,家人但云:「門首有『吏部雷』字樣。」甲妻持棒而往,誤入乙寓。見一少婦正在梳妝,髮鬢而美,蓮足纖纖。大怒,以棒擊之。旋將鏡臺磁皿,全行碎之。正在施威,雷乙入門,曰:「是何潑婦,敢來吾家?」細睨之,曰:「年齒稍長,姿容尚好,予久無正妻,留汝作配可耳。」命其妾出,遂闔門抱之,將與同夢。甲婦大窘曰:「吾誤矣,甘受罰,勿汙我。我乃雷甲之妻,聞其別置一妾,故有此誤。」雷乙責之曰:「爾夫年逾四十,尚無子。爾悍名素著,人皆聞之。吾室內有佛,爾宜對佛宣誓,此後聽夫置妾,不再過問。倘食言,佛必殛之。」甲妻允之。宣誓畢,乃放之歸,自此閫威不作。雷甲時宿其妾寓,生二子。人皆曰:「雷甲之子,雷乙之力也。」聞者絕倒。

姚頌虞[編輯]

工部同僚姚頌虞,世浙江鹽業,家富鉅萬。年少翩翩,捐貲入部,為候補郎中。其妻為盛尚書之女,悍甚,時往來京津間。一日,京中名優譚鑫培在津演戲。天津戲園本有女座,姚太太素愛觀劇,園主日為留樓座一間。是日,易州刺史竇小村在津邀客,聽譚伶《戰宛城》,遣人定座。座已滿而客已訂,計無所出。遣人求姚太太暫讓座一日,得允諾,甚感之。一日,姚公在妓寮飲酒,夫人聞之大怒,將以官員狎妓飲酒控諸大府,請上奏革其職。頌虞懼,浼竇乞情,以為竇之面子大也。竇往見,為之哀求。夫人曰:「當日汝請客聽戲,予讓座一日,以汝為正人也。今來關說,必與頌虞為一流人物,予將控汝引誘良家子弟,革汝功名。」竇大懼,長跪不起,而後允情。竇公出告人曰:「予在易州,山上有虎,予能擒之。今日獅子一吼,予膽破矣。」人謔之曰:「今日君演《打蘇跪墀》,勝於譚伶《戰宛城》十倍也。」予曰:「不意一婦人能擒竇二東(《紀氏五種》言竇為河間人,俗呼二頓,乃竇二東也。二或作爾)。姚夫婦在京,同僚偶至其寓,主人囑勿談狎遊事,恐有耳屬於垣者。家有兩婢,年及笄,夫人疑與姚有私,日日鞭拷。姚曰:「饒其命,予已為之覓配矣。」乃放出,為之擇配。倉猝難成,暫賃屋以寄之。風聲偶露,夫人持棒而往,痛擊瀕死,遂鬻之。姚遂患夾氣傷寒癥,不數月而亡。時兩宮由西安回鑾,姚以十二萬兩購回宮內陳設古磁等物,獻之上。得旨以道員即選,適逢桂梧鹽道缺出,應即銓選,而已玉樓赴召矣。惜哉!

兩大司成[編輯]

清宗室盛伯羲先生學問宏博,群呼為旗人中小聖人。作大司成,獎勵後進,成均士風,為之一變。漢大成則為吾鄉王文敏廉生。兩人皆講金石,講考據,以故成均之士,講漢學者居多。兩人散署後,昕夕晤談。端午帥亦講金石,時相辯論,又相謔也,呼兩人為大八成,時捐例以大八成為上也。文敏善罵,凡至美至惡之事,皆曰「王八蛋樣」,如論人文學之至佳者,必曰:「好似王八蛋樣。」人或嫌之,予解之曰:「此非罵也。『王八蛋樣』,即朱子所謂無以復加之意。」文敏喜曰:「老同年,誠善解經哉!」文敏生二子,長子已登賢書而病亡。伯羲無子,夢王孝廉來為己子,果得一子,仍以孝廉之名名之,未成人而殤。生平禮賢愛士,名士多寓其府邸。戊子科充山東大主考,所取皆知名士。此科闈藝,以山東為冠。門生上公車,多寓其府邸。壁懸名人畫一幀,上繪鼎爐萱花螃蟹,指示門生曰:「諸君今科得鼎甲,或傳臚,予所殷盼也。」一門生鄒道沂曰:「門生不敢望鼎甲傳臚,作老師之壚子,時得親炙,則幸矣。」京師以壚子為罵語,鄒初入京,不知也,座中大笑,伯羲亦笑而出。而鄒之徽號,傳播京師矣。文敏值庚子之變,與其夫人、寡媳投井殉國。奉旨以文敏陪享國學韓文公祠。群謂文公好辯,文敏亦然,兩人同祠,講學恐多齟齬。國學學官曰:「自文敏入祠後,睡夢中似有爭論之聲,仿佛聞孔孟與楊墨字樣。醒而潛聽,寂然也。」而血食千秋,福山與昌黎對峙,亦吾東省之光也。

潔癖[編輯]

裕相國齋田有潔癖,多禁忌。家中常坐之處,不令他人坐。掀簾、開風門,其手所捏之處,不令人捏。在部畫稿,司員知其癖,遞筆時,皆拈筆管之頂以授之。如是日為四離四絕,則不出門,不閱公牘。所著衣服,潔凈無塵,並無褶疊痕。在部坐久,偶有褶疊,歸則令人以熨斗平之。一日日已夕,步行至巷口,吃烤羊肉。都中冬日,滿街有手挽車,上載羊肉、鍋壚、酒壺、木炭,切肉而烤之。食者皆立於車旁,一足踏地,一足蹬車,持箸而食。是日雪後,突來一犬,雪花滿身,突入相國兩股間,汙其白狐裘,適中其所忌,懊恨不能再食。命僕縛犬,截其尾以泄憤。予適逢之,乃相謔曰:「古語有云『貂不足,狗尾續』,乞以狗尾與我。我貂褂不完,可藉以補之。今日天寒甚,予裘不能禦冬,相國如嫌狐裘已汙,可以贈我。」一笑而散。相國歸語家人曰:「傾相謔者,乃山東人,作給諫,吾友也。彼性不好潔,多食而健。年五六旬,猶可徒行十餘里,吾何自苦哉!」由是潔癖遂改。予聞之曰:「予以譎諫規相國,相國從諫如流,此真賢相哉!」

同鄉相參[編輯]

日照開坊翰林尹朗若,與御史鄭菱泉夙有嫌。一日同鄉公宴,兩人酒後互詈,同鄉官勸解各歸。第二日,彼此遞摺參奏。上命翰林院掌院學士查覆。掌院傳同宴者各遞說帖,詳述情形。濰縣郭中書虞琴表兄曾預座,亦赴翰苑親遞說帖,出而告人曰:「予一監生,未曾得有科名,今日得至翰苑,此生無憾矣。」會掌院覆奏,尹鄭兩人使酒罵座,皆有應得之咎。奉旨革職。尹失官後,削髮為僧,居嶗山之下。鄭不知也,為道士裝,居嶗山之上。後遇香火會,兩人晤面,又互相詈,眾為之勸散。此後兩人日通函相詈,無休時。予聞之,曰:「有一解鈴之法,便永不相詈。」人問何法,予曰:「一人為僧,一人割勢為尼姑,則式好無相尤矣。」此乃謔語耳。不意兩人皆不守清規,被主持驅逐。予曰:「前言謬矣,兩人各割勢為尼姑,則不被驅逐矣。」後數年,虞琴表兄長子松存,先中副榜,嗣中兩榜,為名翰林。予曰:「乃翁赴翰苑遞說帖,是為之兆也。」虞琴笑而頷之。

潘得譽[編輯]

粵東潘得譽,富甲一鄉,園林池沼,占地十餘畝。亭榭樓閣,連楹而建。夏日為鏡榻,註水於內,蓄以金魚,與姬妾裸體相狎,取如魚得水之義。其第五妾田氏,尤得寵。田氏之弟曰田十,賭博無賴,屢向田氏乞貸。一日,田氏告之曰:「今畀爾五十金,賃一屋,娶一妻,安分度日,吾當歲有所助。否則勿再來也。」田十夙知洋煙館主人李六之妻,貌尚美,乃與李六相商,借妻一日,誓不過宿,議價三十金。李六允之。田十走告其姊,言妻已說成,屋已賃定,某日吉期,請往觀焉。屆期,田氏至其家,果見百事齊備。須臾,新婦下轎,拜天已畢,入室向姊行禮。田氏見其貌美秀端好,攜其手同坐,告之曰:「此後與吾弟和睦安度,飲食衣服之費,吾能給之,勿慮也。」旋手脫金鐲一雙,飾其纖腕。復叮嚀數語,乃辭歸。新婦覺金鐲沈沈,觸目燦黃,為生平所未見。回顧田十,年少翩翩,從之又可衣食無虞,勝於從李六多矣。日將西,乃闔門與田十同榻而臥。李六視天色已晚,妻尚未歸,急往叩其門。門堅閉不啟。將逾垣,被巡更兵捉去,乃自白其情。兵役皆曰:「無妨也。爾婦與田十有一宿之緣也。」第二日,乃成訟。縣官傳訊新婦,詰其願歸何人,曰:「願歸田十。」遂斷離,飭田十償李六娶婦之貲,案乃結。潘氏以商起家,富而不貴,是年鄉試,為其子捐監,以數萬金賄通關節,鄉人皆知。揭曉日,監臨入闈,行至中途,有人狂奔,誤觸騶從。執而訊之,乃為潘氏報喜,冀先報得重賞也。監臨取其報條入闈,示眾曰:「如有此名,請黜之。錢可通神,外間風聲不小,宜慎之。」寫榜至三十餘名,果有此名,乃易之。兩主考顏赧赧然。人謂失卻數萬金錢,保住四個頭顱(謂兩主考一房官及潘),亦潘氏之福也。得譽八旬乃故。其養生之法,古今未聞,日以熟紅棗七枚,置諸姬妾牝戶中,津潤半日,而後食之。死後含殮,不見其舌,人皆不解。予曰:「舌與陽莖一氣相聯,以陰助陽,陽長則舌短。死則氣全下註,故現此相,理或然歟?」

崔靈芝[編輯]

予在京時,名優有三靈芝,曰丁,曰李,曰崔。李美秀而文,不善歌而能作小詩,頗有雅趣,河間府獻縣人,不知其鄉有紀文達,予乃贈以《紀氏五種》一部。丁則善唱戲,而貌微寢。崔則無美不備,令人見而神傾,以故聲價極高。一日,予淩晨赴城署,出正陽門,見數十人立於橋上,似將迓予。旋見眾人羅跪車前,呈遞呈詞。予略閱之,謂曰:「到城聽斷。」乃相率至城署。細閱所訴,乃兩戲班爭崔一人。此曰:「崔先受我三百金,允入班唱戲一年。」彼曰:「崔舊在吾班中數年矣,不辭而行,實不合理。即索三百金,亦願予之,何故舍舊而新是謀。」崔言後所得三百金,業已用罄,無力償還。予諭之曰:「此事易易耳,每日為兩班演唱,或先或後,聽汝自便。都中皆誇汝為美人,又誇汝歌喉,謂能繞梁三日。一日演兩出,吾知聽汝戲者,仍趨之若鶩。且一歲得六百金,視宰相年俸尚優,豈不善哉。」予知兩班無不樂從。兩班齊聲曰:「遵斷。」崔曰:「多得金固好,惟一日演兩出,恐勞累以死。」予厲聲曰:「人皆愛汝,予獨不愛汝。勞累以死,正合予意。遵斷勿得違,違即笞爾臀。爾身為優伶,亦當保爾臀也。」群笑而退。僚友謂予善作遊戲文字,第謔而虐耳。此後日演兩出,園主及觀劇者,嘖嘖頌予功德。予曰:「功德止此耳。」

義和拳[編輯]

庚子義和拳之亂,新出《清朝野史》大略紀之,尚有未詳盡者。予時服官京師,身在槍林彈雨之中,一月有奇。所寓又近什襲庫法國教堂,義和拳及虎神營兵,閂日圍攻,予親見之。聞教堂內,教士教民約三四百人,其兵械只有槍數十。義和拳挾煤油柴草,從外誦咒以焚其室,迄不能然。於是謠言出矣,謂教士以女血塗其屋瓦,並取女血盛以盎埋之地,作鎮物,故咒不能靈。大學士啟秀獻策於端王、莊王曰:「此等義和拳,道術尚淺。五臺山有老和尚,其道最深,宜飛檄請之。」乃專騎馳請,十日而至。啟秀在軍機處賀曰:「明日太平矣。」人問其故,曰:「五臺山大和尚至矣。教堂一毀,則天下大定。」聞者為之匿笑。和尚住莊王府邸,先選拳匪之精壯者數百,又選紅燈照女子數十人。協同揀選者,大學士剛毅也。韶年女子,手攜紅巾,足著小紅履,腰繫紅帶,下垂及足,額有紅抹,掩映粉黛,口誦神咒,蹀躞於府廳氍毹之上。樂部歌妓唱蕩韻(京師有此調,頗雅),舞長袖,不能比也。揀選事畢,莊王問大和尚:「何日攻打教堂?」和尚輪指以卜曰:「今日三點鐘為最吉。」又問:「騎馬乎?步行乎?」和尚閉目言曰:「騎載勛(莊王名)之馬,備一大刀。」於是跨馬挾刀,率拳匪直入西安門,紅燈照尾其後。剛毅亦以紅布纏腰纏頭,隨之步行。西安門內有當店兩座,早被拳匪搶掠一空。和尚暫坐其中,以待吉時。座前酒一壺,菜一盤,自斟自飲。剛毅及諸拳匪侍立於庭。將報三點鐘,予在寓登壁而觀,家人阻予曰:「槍彈飛來奈何?」予曰:「今日拚命觀此一劇。」旋見和尚策馬率領拳匪直撲教堂,指令縱火。教堂內猝發數槍,正中和尚要害,墮於馬下。拳匪大師兄居前者,亦被彈而倒。後隊大潰,數人拖一屍而奔。紅燈照幼女有被踐而死者,蹂花碎玉,殊可惜也。敗北者一擁出西安門。剛毅立不能穩,足不能動,力抱門柱而立。一老閽人不知其為宰相也,曰:「你老先生如此年紀,亦學此道,何自苦也!」拳匪拖屍,逕奔莊王府。中道謂人曰:「和尚暨大師兄暫睡耳,吾當以咒喚醒之。」塗人竊語曰:「恐長眠不起矣。」端王以教堂不能下,憤甚,乃命工以木桿起四面炮臺,請巨炮名大將軍者,實鉛彈如斗以攻之,彈著屋瓦,不能透。復命挖地道,以棺實火藥然之。教堂毀去一屋,死教民數十人,仍不能下。命四周掘地以陷之。予寓勢將被掘,乃攜眷遷於北城。時六月念四日,為關帝生辰。拳匪持紙馬紙衣,入廟稽首,揚言曰:「關帝座下之馬,汗流至足,殆赴天津大戰,殲洋人盡之矣。」數日,天津失守。端王聞警,急召李秉衡入京,問戰和之策。李仍主戰。乃率烏合之眾,馳赴通州。洋兵已至燕郊鎮,李營不戰而潰。李仰藥死於通州,其參贊戎務者,予同年王太史廷相,識見迂執,予嘗笑之,亦仰藥而死。七月廿一日夜,炮聲隆隆。清晨,洋兵破齊化門而入。旗兵與之巷戰,均能奮不顧身,彼此死傷遍地。洋人炮攻東華門,兩宮坐內監車,出西直門。逃難者擁塞如堵,不得行。載瀾以槍擊斃數十人,車駕乃得出,逕赴頤和園。太后入內監房少坐,曰:「餓甚。」內監曰:「出雞子煮之。」旋聞炮聲在邇,太后曰:「不食矣。」登輿行九十里,晚至貫市村,宿於回教禮拜寺。召見老回回,問:「有現銀否?我倉猝未攜一錢。」老回回奏曰:「為人解鏢有八百金。」命盡獻上。鄉人煮麥飯,以筒盛之,舁至寺中,高聲呼曰:「請娘娘們喝粥。」老回回當搖手禁之曰:「此何等地方,敢作野人之聲乎?」兩宮及宮人飽餐麥粥,視唐明皇之出狩,情形無以異也。自此至太原,至西安,《清代野史》所載綦詳,不復贅述。再記洋兵占城之事如左。

洋兵占城[編輯]

洋兵入京城,計有八國:曰美,曰英,曰法,曰德,曰意大利,曰俄,曰日本,曰奧,分城駐兵為八區。德將瓦達西為八國統領,以其駐京使臣克林德死事之慘,故推德為首領,以定和議。瓦達西駐節西苑之儀鸞殿,太后之寢宮也。洋兵初入之日,教堂中人慶更生,齊出殺人以泄憤,西安門迤北人家,屠戮殆盡。第二日,洋帥下令禁之,乃止,而屍積如山矣。予在北城,見各戶皆插白旗,上寫「順民」二字,殆仿闖賊入京城之故事。嗣北城為日本分區,傳諭各戶,撤去「順民」二字,塗一紅日於旗心。搜查拳匪,數日乃罷。此後居民頗相安。設審判處於順天府署,延瑞澂判案。瑞澂之超升,實由於此。其時通衢左右,陳列衣服、骨董、家具無算。緣破城之日,當店、大肆、富室,被土匪搶劫,都中菁華,耗矣盡矣。上等皮衣、舊磁、名畫,多被外人以賤價購去。華商所得者,中下等物耳。京官留都者,無貲不能購,徒眼熱耳。京官大員,亦有未行者,如崇中堂、左小侯、懷尚書、世侍郎,尚有十餘人,或行或止,茫茫無策。洋帥意在議和,而不見中華大員來議,無從著手。海關總辦赫德,顧問官也,乃出見總理衙門掌印司員舒齡,示以議和之意。舒公乃邀請大員七八人至其寓,商量謁見洋使。大員家中被劫,多無長衣。舒公開篋出長衫數件,各衣之,步行而往。洋使歡迎,且曰:「請汝慶王、李中堂入京,可以議和。」言罷,指其屋棚:「你看多少槍彈孔,吾輩不死,幸耳。」數大員仍歸舒宅,議寫奏摺,遣司員樸壽賫呈行在。得旨命慶王回京議和。

笄[編輯]

濰俗凡丈夫而巾幗者,謂之曰「男人戴鬟」,以其事後食言,靦不知恥,如婦女然。按《玉篇》:「?,髮光澤貌,以笄蟠髮也。」《禮記·內則》:「女子十有五年而笄。」又云:「笄總角,拂髦。女大則蟠髮為?。」濰俗亦然。古人男子蟠髮,則用櫛,若今之小梳然。左太沖稱其妹左芬為「不櫛進士」是也。竊謂古人男女頭上之髮皆不剃,或櫛或笄,以為區別。至清朝入關,始下剃髮之令。民國共和,又有翦髮之令。兩次皆不及婦女。數百年來,男子莫能保其髮,而婦女之髮如故,且放足為天足,亦云幸矣。共和後,予翦髮如和尚,夏日偶至東城樓關廟納涼,和尚少瀾欣欣然曰:「老爺今日步我後塵,亦祝髮矣。」予曰:「和尚是步我後。何言之?予家有女眷,和尚亦私蓄女眷,豈非學步哉!」和尚赧然。

盜墓[編輯]

清制,宰相卿貳,亦葬用土穴,棺之外加木槨而已。外省多不恪遵,京畿則不敢違也。以故,葬後多被盜掘者。離墳一二里,挖道而入,外不見土,其技至精。或守墓佃戶,遇窮餓時,往往自室中穴而入,實無防範之法。四川卓相國,葬於京畿。葬後,其子孫俱在京寓,皆患腿疼,以為宅第低濕所致,而兒婦、孫婦以及僕人,則無此疾。醫者云:「腿雖疼,而六脈無病。」日久不解。一夜,相國示夢告其子曰:「吾腿有疾。」乃開墳視之,始知被盜。盜以相國腿上之長骨,高支棺蓋。乃易棺,整骨以掩之,子孫腿疾漸愈。相國能示夢於其子,死而有靈也。枯骨偶動,全家不安,因知血脈相傳,綿延累世,令人愴然動木本水源之思。曩予在京,猶及見卓少君,群呼為「卓矮子」,身高僅及中人之半,以蔭賞郎中,在戶部當差。堂官嫌其侏儒,不願其到部,恐補缺引見時,為上所嗤笑。一日,堂官入署,卓持稿上堂,翹兩足呈遞。堂官畫押畢,將交之。張目四顧曰:「卓老爺何往?」復低頭而笑曰:「在桌底下,吾焉得見之?」卓從此告休。凡盜墓之賊,其睛皆綠。予會審時,歷驗不爽,緣屍氣薰蒸也。故就刑時,無呼冤者。近日華人之娶洋婦者,生子則黑髮碧睛,所在多有,又將何以辨之?

論墓[編輯]

帝王陵寢之制,為石室、石床、石門,外圍以磚為室城。嬪妃則以石砌為長方池,謂之金井。下至卿相,皆葬土穴。吾濰則不然,蓋離京千里,夜郎自大,其多財而不知禮法者,則為寶沙穴,或作包沙二字,以沙土石灰水潤之,築成房廳,高出於地,前開隧道。再次者則為攢館,亦開隧道,屋較小,或磚或石,上與地平。其號稱知禮者,不敢僭開隧道,多以磚沙為金井。棺外有用槨者,有不用槨者。以上諸葬法,雖曰違朝廷之制,而不使土侵膚,亦仁人孝子之心也。築穴既堅,從無盜墳之事。盧家金碗,千年猶在。墓上豐碑,宜高不過三尺餘,厚二尺,矗立於地,久而不仆。樹木則宜植學士松,枝葉蔥茂,蔚然叢生,不中棟樑之材,無刈伐者,以待數萬年後,陵谷變遷,付之滄桑可耳。

放生池[編輯]

京師崇文門外放生池,大可數畝,夏日芰荷甚盛,遊人如織。池上有大禪院,供大士像,金碧燦然,吾琴山族伯作御史時所倡修也。歲庚辰,上公車,同縣四人寓其中,虔求神簽。簽云:「文士自慚無進步,農夫且喜有新田。」不解其意。已而四人皆落第。田介臣以拔貢應朝考,後至,亦寓寺內,得小京官,始悟首句「無進步」;第二句「有田」二字,亦暸然矣。池中施放活魚,孳生極繁。主持和尚寥空,戒行甚高,日夜監視,不令人竊取活魚。魚以白鱔居多,蓋鱔愛護其子,不相吞食。如鱔有孕,人將烹之,則首尾入熱湯,其腹穹起,恐傷其子。此亦物之至仁者,大不類梟獍之性矣。

相面[編輯]

予由給諫簡放知府,鄉人為予惋惜曰:「宜放道員,今屈就矣。」予曉之曰:朝廷視知府重於巡道、鹽道。工部同僚,有誌崇者字嶽亭,為六額駙之子。額駙最為宣宗所寵愛,常命其同坐而食。官至內務府大臣,清廉自持,力絕苞苴,故身後蕭然。嶽亭以蔭賞郎中,在部當差十餘年,按資得京察一等,記名道府。貧甚,典衣殆罄。會寧夏巡道缺出,大軍機剛毅為之說項。太后曰:「此子吾甥也,極老實,能作府、道乎?」剛毅奏曰:「作知府,恐不勝任;作巡道,食祿而已,不管重要案件。」乃得旨簡放。嶽亭將之任,苦無資斧。內務府大臣追念六額駙之廉潔,為集千金以助之,乃成行。嶽亭人極長厚,惟讀書不多耳。以是知朝廷視知府,重於巡道、鹽道也。雍乾間,吾家本支無作顯官者,先相國文愨公以二甲二名入翰林。歸家至壽光縣,店中有善相者,倩其相面。相者許以官至知府。抵家告諸家人,一門老少大喜,買麵十斤,作麵條同食,以為賀焉。近代品級層層,官階累累,以位置冗員,仕版所載,屈指難計。太守一官,漢重其任,或以尚書令、僕射出為太守,或自郡守入為三公,事恒有之。壽光相士以古法相人,未可厚非也。予作知府數年,解組歸里,全家甚喜,曾有詩記之云:午夜攻書自引錐,揣摩文字壯年時。一朝衣錦歸鄉里,阿嫂猶為季子炊。」

煤氣[編輯]

予巡中城,冬日報煤氣薰死者,恒有之。燕地嚴寒,無煤火則夜間骨栗。吾師嵩文恬公以刑部尚書為內務府大臣,竟死於煤氣。其他官員人役死於此者,不可勝計。數千百年來,華人無祛除煤氣之法。有之,自洋爐入華始。一洋爐煙筒外引,煙出而火熾,今已流遍寰區。人皆曰洋爐能暖人,而不能烹爨,是猶固執不通也。洋爐之雙蓋者,以泥杜其兩端,專用其中之圓蓋,燒煤至少。去其蓋,可以烹爨,爨畢仍蓋之,數口之家飽且暖焉。其或地無煤炭,則可用木柴,西伯利亞地無煤炭,不惟爐竈用柴,即火車亦用之。其火力不及煤炭,遇陀阪之路,多加木柴,一鼓其氣而上。惟飛灰滿街衢,為可厭耳。其柴多取之吾黑龍江千年山林。惟楚有材,晉實用之,良可慨也。然豈第此木柴已哉。今日在大連灣充日本警察長者,為玄華峰,濰縣人也,官聲錚錚。丁巳夏,濰大旱,饑民載道。華峰軫念故鄉,募鉅款寄濰施賑,全活無算。予有詩贈之,詩云:「子胥去楚卻歸吳,能寫流民鄭俠圖。浮海遙來仁者粟,頓教桑梓慶其蘇。」「東海遙連鴨綠江,高人戶外水淙淙。好生先把黃金寄,喜捧瑤函鯉一雙。」他日,華峰言歸祖國,整頓警察,一洗腐敗之風,吾國庶有豸乎!

立尚書[編輯]

立尚書山,字玉甫,漢軍人。其先為楊姓。美儀容,慷慨好施,交遊至廣。善鑒別古磁、古字畫,收藏綦富。由奉宸苑郎中洊升戶部尚書,為內務府大臣。邸內園林之勝,甲於京師諸府。予與之鄰居,起園時,為之擘畫。自園門至後院,可循廊而行,雨不能阻。山石亭榭,池泉樓閣,點綴煞費經營。演劇之廳,原為吾家廳事,後歸尚書,予為布置,可坐四五百人。時鴉片煙盛行,設榻兩側,可臥餐煙霞,靜聽詞曲。男伶如玉,女伶如花,疊相陪侍。戲劇有不雅馴不合故事者,予為改正之,群呼我為「顧曲周郎」。凡冠蓋而來者,冬初則一色雞心外褂,深冬則一色貂褂。王府女眷,珠翠盈頭。小內監二人,扶掖而至,相見以摹鬢為禮。脂粉之香,馥郁盈室。復有時花列案,蓓蕾吐芳。春則牡丹、海棠、碧桃等卉,謂之唐花。夏則蘭、芷、木香,秋則桂花滿院。猶有滬上佳卉,來自海舶者。雕檐之下,鸚鵡、八哥、葵花等鳥,懸以銅架,喃喃作人語,與歌聲互答。酒酣燈炮,時已四鼓,賓散戲止,優伶各驅快車,出城而去。此可謂盛矣。無何拳匪亂起,紅巾纏頭者,填溢都門。商賈歇業,戲館焚如。予所見在邸中演戲之優伶,習武藝者,則為拳匪之師兄;其弱文者,則裝為道姑,手執麈尾,身披八卦衣。女子口中念念有詞,群設香壇,供奉《封神演義》之列仙。時端王載漪(其父守制時生此予,宣宗惡之,賜名哭)率旗兵拳匪,圍攻八國使館及教堂。德宗明達,召諸大臣垂詢議和之策。尚書與徐用儀、聯沅、許景癸、袁昶奏言:「拳匪為妖,萬不可用。洋兵已集津沽,宜急赴使館議和。」乃命五人前往議和。載漪恨之,數日後矯詔盡殺之。事定後,兩宮回鑾,方知之。乃詔各立專祠,予以易名之典。尚書園林被毀,故宅已改建專祠,廟食千秋焉。予於亂中攜眷避居北城,兵燹後,偶過其地,惟望尚書專祠一拜。吾家賜第,巋然尚存。尚書邸之歌臺舞榭,僅餘老屋數椽,荒煙蔓草,不堪回首矣。嘗有句云:「舊日鄰家歌舞地,空餘老樹噪寒鴉。」

第二章[編輯]蓮香[編輯]

工部旗員問予曰:「君漢人也,聞漢婦女之美者,其足皆有蓮花香氣,然否?」予曰:「《聊齋》有詞云:『但願化為蝴蝶去裙邊,一嗅餘香死亦甜。』自昔已然,諸君何所見之不廣?」旗員深信不疑。一日,同赴曲院聽蕩韻。有二妓,一曰翠菱,一曰紅玉,姿容皆美,蓮足纖纖,宛轉氍毹,既歌且舞。旗員皆手秉一燭,蹲地觀其足,冀聞其香澤。予則遠立而觀,不敢逼近。少頃,旗員哄然起曰:「臭不可近。」群詰予曰:「君言誤矣,何足之臭也!」予曰:「諸君初觀色界耳。《家語》云:『如入鮑魚之肆,久而不聞其臭。』與之俱化矣。」相與大笑。已而開筵團坐,予論之曰:「漢女纏足之布十數層,密不透風。彼妓女奔波不得休,故臭更甚。不若旗女只著一襪一履。然旗女尚不如廣東鹹水妹。鹹水妹者,蛋戶女也。著青衣,不施脂粉。自春徂秋,皆赤其足,以足光白而滑為美。予嘗有句云:『弱小青衣未畫眉,腳兒光白滑如脂。迎人猶作蠻蠻語,是否多情我不知。』予前所云,願諸君今日飽嘗臭味耳。」(張籍詩:「獨上西樓盡日閑,林煙演漾鳥蠻蠻。」)

都中鬼怪(五則)[編輯]

正陽門內松樹胡同道南有一宅,久扃鐍,無租寓者,傳言其內有鬼。一京官貪其價廉租寓之。移入數日,有僕婦三更後入廁,見一中年婦人亦入廁,教之自縊,曰:「以帶圈項,即登仙界,享天上清福,較為世人供奔走,食粗糲,有天淵之別。」僕婦迷惘之中,深以為然。正繫帶於門,又來一中年婦,爭之曰:「此人應替我,我為先縊者。」爭執間,又來三婦,有少者,有中年者,互相爭論,紛糾莫解。無何,雞鳴一聲,五鬼皆無蹤矣。僕婦亦略清醒,竟得不死。傳曰:「一國三公,吾誰過從。」此政出多門之敗事,亦爭而不讓之為害也。

一兵部司員,數日不進署,同僚疑其病,往視之。叩門,司員出迎,一小犬隨之。同僚詢之曰:「君何故數日不入署?」司員曰:「連日寓中有妖,雞鴨皆作人言,惟此犬尚不言。」犬忽人立而言曰:「小的不敢。」同僚曰:「此真怪事,速移家,勿寓此。」乃全家遷出。不數日,寓室旋遭回祿,幸移家而免。蓋此人行善種福,祝融先憑物以示警也。

山東樂陵李進士,忘其名,供職吏部。一日醉歸,徒行至東安門外丁子街。迎面一鬼,其面四方,鼻口眉目皆具。李方醉,亦不懼,笑曰:「近今方面孔,世所罕見,不如長面,尚覺美秀。」以兩手擠之,隨手而長,幾盈尺。又笑曰:「未免太長,過格矣。」再以兩手擠之,用力太猛,其面寬一尺,短數寸。復以手摸其面,則鼻口眉目皆無。以手壓之,鬼入於地。李踉蹌而歸,酒亦醒。謂家人曰:「人言見鬼則死期至,與其死於京,不如死於家。」翌日,請省親假回籍。其父詰之,對以見鬼將死。在家一年,安然無羔。其父痛罵之,乃入京銷假。論者曰:「此公性情婉順,自幼讀書聰明,其父愛之,未曾罵之斥之。今因此而一罵,豈鬼之弄人哉!」

京中李鐵拐斜街有飯莊曰「萬源堂」,房屋寬廠,後房五間,有猬數十頭,大者如盆盎。京師謂猬為財神,故虛此室以蓄之,十餘年盈室矣。萬源堂生意,亦日盛一日,供皇差闈差,為專家之利。猬嘗憑人而語。如有夥友偷竊器皿者,猬則憑人以告主人,故無敢犯此者。數十年後,老主人物故,子孫以其餘貲開賭包娟,家人紛爭,一夜猬皆遠遷,不知何往,家業遂敗。生意歇閉,門牌尚立,殘破無售主,多有流娼優伶雜處其內。過其門者,不堪回首矣。蓋其人正,其運盛,則神佑之;人不正,家不和,則神棄之,理固然也。又見珠寶市街天合金店,螞蟻大如蜂,聚生於樓下窟中。主人丁姓,長者也,日以米餵之,不令夥友踐踏,店中生意獨盛。時招子飲,廚內列饌盈案,而蟻不上緣,迄今生意如舊。蓋物多聚於氣盛之處,人茍不踐生蟲,即有仁心,福莫大焉。此亦《麟趾》、《騶虞》之微旨歟!

禮親王世鐸之冢子,自幼性情執拗,迥異常人。乃長,不願與人近,愛毒蛇、黃鼠狼、黑鐵貍,聚而豢養之,以為樂。視其父母兄弟若路人,與之食則食,不與之食,亦不言饑。偶觸犯之,則捶人至死。禮王圈之京外園內,不令歸家。此殆人妖歟?其先世為紅蘿主人,學問淹雅,著述綦富;禮王世鐸在樞廷辦事十餘年,明達事理,和易近人,竟生此子,殊不可解。或其夫人得胎之時,正值天地厲氣流行故耳。昔歷書云:「河魁在房,宜避之。」李太白詩:「二月河魁將,三千太乙軍。」又《舊唐書·呂才傳》:「蜀郡災燎,豈由河魁之下。」河魁殆鬼星歟?

徐相國[編輯]

嘉定徐相國生而駢指,第二指與第三指有皮相聯,第四指與第五指相聯,兩手皆然,國人謂鳳鸞轉世。讀書聰敏,書法尤佳。以第一人及第。此科三鼎甲,榜眼、探花皆面麻。有人詠之曰:「狀元非好手,兩手六椏權。榜眼渾身眼,探花滿面花。」相國之胞侄亦以會元入翰苑,下科叔侄均放差。都人為撰一長聯曰:「《大學》套《中庸》,前解元,後會元,誰說文章無定價;書房兼清秘,叔學差,侄試差,才知家國有奇才。」蓋張文襄以「中庸之為德」題中解元(時年十六歲),徐以「大學之道」中會元,全套文襄之文,一時傳為笑柄。徐氏叔侄同在翰苑,一南書房,一清秘堂,又同時放差也;相國既為鳳鸞轉世,猶有雀性。性善淫,日數次。自言蚤起將入南齋,尚行淫一次。而身體健壯,善飲餤,七十餘歲,猶健步出遊。侍妾極多,一日為相國縫補服,前正後倒,著入朝房。予見之曰:「相國之背,仙鶴倒飛矣。堯舜在位,鳥獸蹌蹌之兆也。」皆大笑。蘇拉乃急為改縫之(朝房官役曰蘇拉,旗人也。一品補服繡仙鶴)。

洋馬車[編輯]

京官一二品,多乘肩輿。餘則坐車,或大鞍,或小鞍。若大鞍,僕人執鞭驅騾而行,其形有一炷香(僕著小袖衣),有風擺荷葉(僕著大袖衣)。至光緒末年,洋馬車入中華,上等官皆喜坐之。其車四輪,四面玻璃,內只容一人,執鞭者巍然坐於車前,其糞門高於主人之頭,予誚之曰「眼高於頂」。更可笑者,長隨無馬,亦與僕人並坐,懷內抱衣包帽盒,以車內不能容也。吾濰婦人歸寧,必有手禮兩盒,以袱包裹,女僕抱之,坐於車前。予見坐洋馬車,笑之曰:「此人從娘家回也。」曹仲帥調京,亦坐洋馬車,長隨亦坐車前,手捧大衣包。予塗遇之,必謔之曰:「老姑奶奶又歸寧而回矣。包中有何手禮?可餉予。」

婚禮鄉俗[編輯]

京中擇日娶婦,卜者先問此女月經在上半月,下卒月。濰俗不問,問亦羞言,但擇吉日而已,往往新人帶月經過門。相沿人重門時,步跨馬鞍而過,取平安之義。予有謔句曰:「預備新人騎馬到,重門階上放雕鞍。」鄉村人家,婿呼岳父母,不得稱老伯、老伯母,須稱爹娘。予有句云:「一雙夫婦如兒女,六日回門叫爹娘。」一友曰:「人無二父,論禮婿為半子,呼嶽父母應稱爹字娘字之半,大作應改『六日回門來半子,爹娘從減曰多良』」。亦可博笑。濰皆親迎,儀仗鼓樂之前,有雙童曰裙夫,各執紅裙一條。予則曰:「兩條裙,大犯忌諱。」乃改為一條裙,各執其半。一友曰:「亦不甚妥。」詠曰:「新婦顧前難顧後,算來才有半條裙。」詩句固佳,特謔而虐耳。

林中丞[編輯]

濰俗婚禮親迎,新婦將至門,以紅繩縛草二束,置門兩旁;又以紅磚一雙、箸十枝,置房檐上。此由登州林中丞福清微時,家貧無以為炊,乃赴親友家,借草一束,將為然炊之料;又借箸十枝,並拾磚數塊,將以支釜,挾之而歸。塗遇親迎者,見喜轎後有一麻衣女隨之,深以為怪,即尾其後。至喜主門首,將草及磚、箸置之左近,以觀其變。麻衣女逡巡不敢入,倏忽遠遁。中丞以告鄉人,多不能解。蓋緣此日不吉,妖將隨入為祟,遇貴人而遁,非畏草及磚、箸也。由此遂沿為俗。按,檜風「麻衣如雪」與「棘人樂樂」相連而賦,時檜國衰微,死亡相繼,故人以蜉蝣為比,而嘆麻衣之多,知其喪亡者眾矣。然則麻衣女,殆喪神歟?

再醮婦[編輯]

濰人娶再醮婦為妻,或納為妾,入門即令其為炊,和麵切為長條,全家食之。或曰取其長久之義。予曰:「非也,《禮記·昏義》:『夙興,婦沐浴以俟。質明,舅姑入室,婦以特豚饋,明婦順也。』又王建《新嫁娘》詩:『三日入廚下,洗手作羹湯。』蓋二日饋豚,三日入廚,是為古禮,且為新嫁娘之禮也。若再醮婦,入門即司炊,以別於新嫁初嫁者也。」或曰:「再醮婦,多不思其前夫。」是不盡然。予友譚慈雨,續弦為再醮婦。過門之日,予往駕焉。先至其書齋,聞洞房有啜泣聲。問之,曰:「新婦殆思其前夫耳。」予為題一成句於壁曰:「蟬曳餘聲過別枝。」不忍拜見新婦,徑告退。聞同往賀者,尚結隊入洞房索飲。予曰:「《漢書·刑法志》曰:『滿堂而飲酒,有一人向隅而泣,則一堂為之不樂。』諸君忍心哉!」人以予為迂。又有老友,續娶為再醮婦,攜其前夫之子而來。此於成童後,頭角崢嶸,讀書十行俱下。予贊之曰:「此又一範希文也。」人又以誣謗前賢責予。予曰:「受責亦不怨。請問諸君,知醮字之義乎?」咸曰:「似飲合巹酒耳。」曰:「非也。《禮記·昏義》:『父親醮子而命之迎,男先於女也。』孔疏曰:『酌而無酬酢曰醮。』諸君其記之。」今日學校林立,五經廢讀,十餘年後,國粹盡絕,又一番秦火也。

戲法[編輯]

即墨拔貢黃象轂新貴時,偕友數人,赴鄉村觀戲劇。村前有演戲法者,數十人圍觀。其友曰:「試觀之。」黃曰:「此掩藏手法耳,無足觀,不若觀戲。」眾咸知黃為新選拔,所見必高人一等,乃群隨而往焉。村前戲法之場,寥寥無一人,演戲法者恨之。及戲劇演畢,邀黃於途,詰之曰:「君言吾作掩藏手法,試問君何所欲,吾能立致。」黃曰:「顧偕一美人往遊杭州西湖,聊作西子西湖之樂。」曰:「有之。」由笥中出一竹筒,口向之念念有詞。倏出一美人,身高數寸。再祝之,高與中人等。衣服鮮麗,貌若仙人。向黃折腰,旋握黃手,淩雲而起。耳際風聲嗚嗚,半時許,落西湖之濱,乃棄黃而去。黃獨立湖濱,悵悵無所之。轉輾入都,已誤朝考之期。呈請補試,以拔貢終身。此人誠惡作劇哉,殆亦仙人偶遊戲人間,適遇浮狂之土,而故弄之與?

膠濰工藝[編輯]

製銅之工,以吾萊屬為最巧。當阿片煙盛行時,膠西之煙燈,雖無煙霞之癖者,亦樂用之:輕便玲瓏,花樣翻新;攜行遠道,油不外溢;徹夜然之,燈花無多。予有句云:「一夢黃粱燈未熄,翻身正好臥看書。」即詠此也。濰工呂姓製水煙袋,馳名遠近。外省人偶得之,視為珍寶。非惟煙袋精工,煙袋之盒,或烏木嵌金銀絲為博古圖,或水磨竹,或攢花竹,或用癭木,或拭光漆,精致可愛。濰人入仕途者,以之饋要路,竟得顯秩。於是呂氏富甲一鄉。因之嵌金銀絲之藝,愈推愈廣,一切文具器皿玩物,皆嵌以古鼎彜,古貨幣,以及蟲魚鳥篆,勾摹極工,賽會海外,稱為美術。濰城通衢列肆而居者,多業此。然皆男子業之,婦女則以刺繡為生。錦屏羅幛,紅袖彩裙,繡以翻新花卉,燦爛光澤,利市倍蓰。以及名人字畫,倩人以粉筆雙勾,繡出亦不失神。每屆春夏之日,婦女餐罷洗手,推窗迎爽,拈針理線,恍如木蘭之當戶織也。

散館[編輯]

庶吉士如嬰兒初生,尚待生花,故俗謂散館之日,即生花之日。三鼎甲之卷,別為一束,閱卷大臣必置之一等,以保其功名。如文字大謬,則不能保。咸豐壬子,狀元陸增祥以違式被黜為知縣,群謂焉有狀元而作縣令者,乃捐升知府。予曰:「狀元書法必佳,獨不聞晉有王大令乎?大令且可多得財,太守不若也。」後其子陸蔚庭為編修,貧窘頗甚。榜眼、探花間有散館違式,改為部主事者,品秩轉升一級,是可喜也,何必郁郁哉!亦有寒士得庶吉士,自計不能耐清貧,散館時,故意錯一字、出一韻,甘居三等之尾,歸部銓選知縣,謂之老虎班,得缺至速。大概老虎蒞任,一縣生民無噍類矣。其無心而違式者,銓一知縣,尚有仁心,如吾濰之丁佑宸、於福航,皆為賢令。予謂之假老虎,殆虎而麟者也。自科舉停而仕途龐雜,作知縣者惟利是圖,大肆狼吞,更有席卷官帑,逃於海外者。予渭之兔脫鼠竄,又虎與狼之不若矣。吁!

朝審[編輯]

歷年秋審案件,先由刑部各司將各省命案,按律核定,或緩決,或情實,一一註明,送六部、都察院、大理院閱看。如見有所擬不合者,即奏請交刑部再議。各衙門閱畢,其所刷印原冊,人各留之,亦不繳還。予在諫垣六七年,此項案冊,架上積有盈尺矣。刑部擇定各省勾到日期,或數省一期,或一省一期,分程途之遠近,先期奏明,即定期朝審。六部堂官、都察院、大理院,淩晨集於西長安門內朝房,人各一案。刑部吏先宣讀各省情實案由,至午各散。第二日,再過刑部獄中各犯,被以赭衣;犯人之親友,以山裏紅(即大紅山查,濰曰石榴)一串掛其項上。此物色紅而形圓,蓋取其團圞之義。刑部皂役數人押一犯,八旗兵沿街站立,以備不虞。先點官犯。官犯衣墨青外褂,官帽無頂。吏呼其名則應,令其跪則跪。此犯退,則再呼一犯。凡擬緩決者,吏則高呼曰「緩決」。凡入情實者,吏則低聲,若不欲使之聞。至女犯,則兩役以筐舁之。予見一女犯,曰劉王氏,年三四十歲,歲歲過堂,歲歲緩決。視其案由,其父曰王大稂,賭博無賴。一日,大稂之婦患病,接其女歸寧。夜間,大稂酣醉而歸,欲奸其女。女撐拄力猛,倒於地。地有鍋,首碰其上,腦漿迸流而死。同院租屋而居者,以事關人命,為之報案。刑部判以情有可原,擬緩決。年年禦批曰監禁,良以關乎服制之案,不能開釋也。臯陶斷獄,明允不過如此。故清律秋審冊,服制之案,別為一冊,不與尋常者同論也。至勾到之日,都察院奏呈一省全案。上命大學士素服秉朱筆,照刑部黃簽,應勾者勾之,其餘則朱諭曰「某某牢固監禁」,「某某流徙」。給事中捧之,至刑部大堂,陳於黃案。刑部堂官對之行三跪九叩禮。給事中既退,刑部即日登遞釘封文書於該省。至京師勾到之期,監斬絞者,為刑部司員。事畢,同僚在菜館相候飲酌。有李司員應此差,其夫人忌諱極多,嫌其不吉,不令歸家,畀以貲,任其冶遊一夜,明日再歸。予曰:「此亦療妒之良方,何須鶬鶊肉哉!」予房師聞之曰:「鶬鶊肉不可廢。昔梁武帝郗后性妒,以鶬鶊為羹治之,妒果減半,遂欲以此分餉妒賢嫉能之大臣。此事載在《止妒論》。今朝廷大臣妒賢者多矣,宜急服此良方。」聞者大笑曰:「師生誠醫國手哉!」

聽報[編輯]

會試揭曉之日,自辰刻始。舉人非入戲園觀劇,即聚妓寮優舍飲酒。友人赴琉璃廠,為之代聽鴻臚,多在火神廟內。每出十名,則貼於壁。上自第六名起。予中九十六名,友人看至第九單,而後知之。臨清徐中丞言:九次赴公車,揭曉日即入戲園。有一劇,一人著綠甲胄,面上以綠包繪一大錢,如俗所云波羅錢,不解何戲。八次公車皆見之,便落孫山。第九次不見,乃中式。曾屬予考察究係何戲。問之老優伶,皆云此係老戲,出自《封神演義》,今成《廣陵散》矣。予會試亦落第數次,或在優舍聚飲。京師傳優伶,必有紙條,予見其僕持紙條,以為報條,趨視之,非也。醉後歸寓,杳無喜信。一燈熒熒,風雨交作,毷氉殆不堪言。墻外有賣題名錄者,相繼叫賣。令僕人購一張,遍閱之,無己名,乃蒙頭而睡,睡亦不穩。曾有句云:「三更乍轉夜燈青,風雨淒涼酒半醒。一紙題名初看罷,聲聲喚賣不堪聽。」前五魁半夜方知。郭木楚太史中北闈時,題為「盍徹乎」,破題曰:「徹則國存,不徹則國亡矣。」予見之咋舌曰:「中必高中。」揭曉日,半夜入城,遇賣題名者,索觀之,名在第三。

奇案數則[編輯]

予在錦州府,見錦縣有一奇案。鄉農李士寶夫婦年五十餘,一子名林兒,年已冠,為之娶妻。數月後,林兒忽僵臥而死。其妻急呼翁姑視之,見林兒下衣血汙,視之則陽物被割。疑其妻害之,控之縣。縣官訊鞫無徵,又無兇器,且無割下之物。其妻但言:「昨晚從外急歸,就床面臥。予以為熟睡也,呼之不醒,乃知其死。」縣官審視其妻,溫柔安靜,不似有他,乃置之獄,久不能決。乃有林兒之族兄,以賣針線零布為生,俗名貨郎,搖鼓走賣。至一村,村有一女,年及笄,開門呼貨郎買物。買成付錢,有一厚紙包遺於地。貨郎視之,乃陽物也,已乾矣。急為包之,置原處。女倉皇復出,檢其包而入。貨郎乃住此村店內,詳悉探訪,始知此女不貞,醜聲四溢。疑害其族弟者,必此女也。控之,一鞫而服。蓋兩人私交,情極洽,誓為夫婦。林兒又不敢向父母言之。娶妻後,女聞之恨甚。數月後,林兒來,復續舊好。交媾畢,以剪剪其陽具。林兒負痛急歸,歸即死。縣官判此女論抵,斃於獄。予曰:「此女之愛林兒,非愛林兒之全體,愛其一體耳。其死也,非死於淫,死於妒也。」

鄉農李六牽驢迎其妻自岳家歸,因有他事,距家將近,屬其妻跨驢自歸。謂之曰:「道路既熟,無他虞也。予至別村索欠,晚即歸家。」妻跨驢徐行,迎面一皤腹男子,亦跨驢得得而來。兩驢一牝一牡,嗥叫驤騰,騎者皆墮。兩驢自相交媾,不能制。兩人觀之,亦頓觸淫興,相攜入秫地交合焉。事畢,婦甚暢。包裹內攜有棗糕,持以相贈,遂跨驢而別。男子持糕策蹇至村店,與李六同室,陳糕案上。李六識為岳家物,心訝之。彼此詢問,一見如故。沽酒偕飲,酒酣暢談。李亦問棗糕從何而來,男子詳述其途遇。李六默然歸,責其妻,妻含羞自盡。李六憤甚,亦不告於岳家,買棺殮之,告以暴病亡。岳家信之,旋葬埋於廟外。廟中老和尚聞墳中有聲,掘而開其棺,婦已蘇矣,遂匿之後舍。小和尚見之,殺其師,盛以原棺,依然瘞於原處。李六之岳家,嗣聞其女非病死,控之。官往驗。及開棺,乃一死和尚。嚴鞫小和尚,始得其實。論如法。李六之妻,亦大歸。捕皤腹男子,杖之如律,躃躃以歸。

都中部書侵盜國帑,多有富可敵國者。崇文門外有范書吏,與陸書吏聯姻,陸姓催妝禮八十擡,珍寶燦陳;范姓妝奩亦八十擡,珠花金釧,皆陳於外,道上觀者嘖嘖稱羨。新婚之後,新人至東城餘慶堂飯莊,看堂會戲劇。觀畢,出夜城。車三四輛,僕從五六人,行至東長安街,夜靜無人,突來賊匪十餘人,持洋槍利刃,將僕從嚇退。匪登車,驅車疾行。至一僻巷小門,令新婦下車。時昏黑不辨何巷,入室無燈燭,賊將金珠衣服等件,全行摸索而去,僅留中衣小襖而已。門外車上,尚有衣服重物,驅車載之而颺。新婦聞室內尚有數人,為婦女聲音。探首視之,婦各燃火紙吸水煙,一婦面上無鼻,一婦唇豁,一婦面麻。野花別樣,盡在此室。旋賊眾擁新婦至巷口,委之於地而去。新婦匍匐而行,巡更者乃喚人送之警署。警官衣以斗篷,餉以熱粥,新婦方蘇。天將明,乃雇車送至其家,再為訪案。月餘後,有鬻金釧者,物主認明,案遂破。為是者,乃一革職武員於次園。陸續供出同夥數人,皆就獲正法。惟金釧一雙仍歸故主,其餘珠寶皆無蹤矣。

昌邑高程九,癸未進士,以知縣須次浙江。為人迂拘。其鄉近村有集墟(即集場),高姓族眾,以其村有進士,思移集墟於其村,牟利較易。由是兩村成訟。程九聞之,頗憤其族人之恃勢逞強,旋成迷眩之疾,自縊而死。旅櫬歸里後,族人捏控近村某某為爭墟故,曾至浙省,賄其廚夫,以毒鴆之。案歸臬司。臬司遣員至昌邑開棺檢驗,確為縊死無毒。其族人又咬定為某某逼勒而死,糾結不休,牽連多人。程九妻子極不願訟,上堂默無一語。承審員窺其情,知此案全由族人唆使,乃搜其族人身上,果得教供之詞,並有一紙,謂若得近村償款若干,即可罷訟。後乃杖責唆訟者,瀕死而後吐實,訟乃息。余憶癸未上公車時,正值黃河決溢,萊府舉人皆由煙臺乘輪渡海北上。船上應試者數十人,惟程九一人獲雋,闈題為「或問禘之說」一節。程九以仁孝誠敬論題,同此義者尚有數人。程九卷以先薦中式,余則置之堂備,下科乃得中。程九竟以獲第故喪身,次科中式者,皆平安無恙,豈禘之說近鬼神之道,程九當先登鬼錄歟?

青州屬某侍郎,前室生一子,繼室生四子而死其三,存者一人已登賢書。侍郎聽信繼室之言,將逐其長子,長子入京省視,不令入門。同鄉解勸,不從,但言:「我無此子也。」父子無情,殊出人意外。第二子娶婦路氏,數年而亡。路氏孀居,以孝廉之子為嗣,從幼抱養,親逾骨肉,計閱十餘年矣。侍郎將歿,例呈遺摺,摺上直言長子忤逆不孝,欲置之死地。同鄉官竊為之改易,但言長子在家業農。侍郎旅櫬寄於荒寺,孝廉不為卜葬。終賴其長子,奔波千里,扶櫬歸葬。雖遭虐待,一無怨言,可謂孝矣。鄉人咸敬之。孝廉為人所不齒。一日,孝廉赴城控其出嗣子與嗣母有奸,蓋見孀婦有財,因借貸不遂,挾嫌起釁也。張御史訊之,曰:「爾子自幼出嗣孀嬸,與親生母無異,爾何妄言?」孝廉曰:「吾見其母子姑媳同炕而睡。」張曰:「親人同炕而睡者多矣。爾殆有心疾,似乎瘋顛。請爾同鄉為爾具瘋顛之甘結,即宥爾。否則,以誣指寡嫂上聞,革爾舉人。」孝廉懼,乃求同鄉官具結完案。孝廉同母兄弟相繼而亡,停柩於京師廟中。庚子洋兵入城,焚其柩而揚其灰。殆家庭橫逆,有以招之歟?

殺子[編輯]

濰縣李氏婦,平日幽閑貞靜,與其夫伉儷甚篤。生二男,長者六七歲,幼者四五歲。一日,婦趁其二子睡熟,以切菜刀斷其項,以被蒙之。家人見血汙滿床,始知之。婦則癡惘不解人事。乃錮之空屋,給以飲食,數年而死。群不解其何故。余曰:「此妖孽耳。國家將亡,必有餘孽。」無何有辛亥之變,濰邑幾覆。閱數年,又值日本攻青島,奪鐵路,邑中受損頗重。又隔一年為甲寅,邑大水,東關幾沒,灞崖市厚,漂流殆盡,南關城東南隅房屋盡坍塌,死者不可勝計。又一年為甲辰,紅胡匪占濰城,搶劫勒索,失去數百萬貫,富商大戶,凈盡無餘貲,外借息款尚欠百萬貫,迄今無償還之策。是殆有非常之妖,而後有非常之變。如京師甲午之變,亦先有妖為之兆。永定門內陶然亭迤西有大池塘,水深丈餘,蘆葦茂密。夏日池中忽聞嗚嗚有聲,不知何怪。以炮擊之,聲如故。官家將刈其蘆而涸其水,事未竣而日兵逼近,群妖狐鳴,百官兔脫,奪我旅順,割我臺灣,二萬萬賠款簽字矣。清朝遂一蹶不復振。

謔語(三則)[編輯]

工部同僚清某,旗員也,不通文義,由郎中簡放知府。同僚公餞,席既設,皆曰:「二千石上座。」清不曉「二千石」三字之誼,以為同僚戲之也,曰:「為何相罵?」端午帥曰:「此罵太酷。呼人為十三旦,人多不願受。今又多加數目為二千石,將何以堪?」同僚大笑。清終席為之不歡。抵任後,上憲以其言語不文,降為同知,歸京候選。數年選出,忻然赴任。人咸曰:「由知府降同知,心應懊恨,為何忻然?」予曰:「從此避二千石之罵,豈不快哉!」

工部同僚有旗員長光甫善謔,一日在署,予與曹州曹薇亭閑談。曹曰:「我們西府,現在不靖。」予曰:「我們東府尚安靜。」長光甫曰:「你們東府西府,只剩一對石獅尚乾凈。」(引《紅樓夢》語)端午帥在旁,大聲叫好。予曰:「罵語現成的當,受罵者不惟不怒,且重賞之。昨日挾妓飲酒,妓女旗裝也,梳髮辮,著長袍。予酒醉顛倒,詢之曰:『爾男子乎?女子乎?』妓女詈予為塗糊官。予曰:『罵的是。』重賞之。」長光甫無言而退。又一日,同僚聚飲,端午帥本為旗員之錚錚者,數杯後使酒罵座,曰:「旗人作外官,一事不懂,一字不識,所有事件皆請教於門政,門政即是爸爸。」(旗人呼其父曰爸爸)長光甫肅然起立,向午帥曲一膝曰:「給老爺請安。老爺外放時,千萬將奴才帶去。」誠謔而虐矣。

聊城楊鳳阿在京宴客,新得官窯磁碗四皿,出以示客。及進饌時,此碗輪流而上,計十餘次。陳夢陶曰:「此碗未免偏勞。」於是京師遇偏勞之事,咸曰「楊鳳阿之碗」。一日同僚聚飲妓寮,有一妓與一客相熟,代此飲酒,又代彼飲酒。端午帥曰:「不圖今日復見楊家碗。」咸曰:「君此語頗有《漢書》『不圖今日復見漢宮儀』之調。」予曰:「班、史亦拾人牙慧耳。孔子曰:『不圖為樂之至於斯也。』」

楊翠喜[編輯]

楊翠喜者,天津樂妓。美姿容,歌喉清徹,名噪一時。有商人王姓與有交,欲納之而索價過昂。會某貝子至津,見而悅之。某候補道員重金購之,獻於某貝子,並備妝奩,值數千金。貝子大悅,為某候補道說項,竟放巡撫,京師哄傳為笑柄。御史趙啟霖遞摺奏參,上命大員查辦。大員委司員往津。某貝子知事難掩,潛送翠喜回津,交其母家。司員集訊時,預教以供,供曰:「從未至京,實系嫁與王某。」王某亦供曰:「以數百金買為妾,半年矣。」案遂定。大員覆奏,謂御史妄奏。乃革御史職,御史得直名而去,祖餞者,贈詩歌者若干人。某巡撫仍降為候補道。越月,又起趙御史為湖北學使,而趙御史入山不出矣。王商人不費一文而得美妾,人為作《艷福歌》。某貝子春風不及廿四番而失美妾,人為作《長恨歌》。兩歌太長,不及載。

葛畢氏[編輯]

杭州葛畢氏,小家女也。天生麗質,身細如柳,足纖貼蓮。及笄,歸葛興為妻。興貌不揚,家貧作小營業。氏日開門佇立,引誘浪子。有庚午舉人楊乃吾,新貴翩翩,經其門,因以目成,時至其家。氏告其夫曰:「妾幼時識字,今多遺忘,楊孝廉,吾姻也,許閑時來教我識字。」夫諾之。由是孝廉恒至其家,同飲同食。其夫以小營業羈身,白晝常不在家。一日其夫夜歸,天明死矣。族鄰疑其因奸害夫,具呈控縣。縣官帶仵相驗,報稱毒死。嚴究該氏與何人來往,氏堅不承認因奸謀害等情。族鄰聲言楊孝廉時至其家飲酒。縣官以案情關系重大,遂詳府,由府轉臬。既定氏以死罪,楊孝廉知不能免,乃使其妻赴京上控。得旨派學使會同撫藩相驗審理,仍以因奸害夫上聞。孝廉又使其妻上控。得旨解部,氏與孝廉均入刑部獄。屍棺解至通州候驗,棺上貼諸官封條七八條,陳於郊外,觀者麇至。刑部定日開棺驗屍,由州官縶以布城方十弓,備大鍋如十石盎,水缸十具,蒸籠大於鍋,光漆圓桌面一具。仵作開棺檢骨,鍋儲十石水,燒火蒸之。約二時,開鍋舁出,置桌面上以驗之,骨白如雪。報曰:「無毒,亦無刀繩傷痕,因病而死,毫無疑義。」案遂定。奏上,前諸官皆革職,葛畢氏無罪開釋。楊乃吾既供稱因有戚誼,時至其家教誦佛經,究屬不知遠嫌,著革去舉人。葛畢氏出獄之日,觀者如堵。出獄登車,髮黑如漆,目若秋水,蓮足纖纖,伸於車前,路人嘖嘖稱羨不置。後氏終歸楊乃吾。楊失孝廉而得美人,差勝於寶竹坡棄提學而納麻女也。寶嘗有句云:「宗室三多名士草,江山九姓美人麻。」

三甲[編輯]

予性懶,喜臥書,字可辨,不能工也。猶憶丙戌將應殿試,同年高仲咸在殿角告山東同年,謂予能臥書大卷,可畏也。予曰:「只求幸得二甲,不願作如夫人。至翰林,讓與諸君,吾不能享清貴福也。」榜發,予列二甲,仲咸果得翰林,後放知府。予由諫垣亦相繼外放。可見部曹之升轉,亦不遲於翰林。予何以怕得三甲哉?夙聞曾文正為三甲,終身不得意,及位至宰輔,功業恒赫,尚心不能忘,自撰一聯曰:「代如夫人洗腳;賜同進士出身。」以自嘲笑。於是京師人相戲,謂三甲進士為「如夫人」。予戲吟一絕云:「誰把如夫人作對,賜同進士目難瞑。名登二甲差堪幸,免向人間備小星。」見者笑之。至三甲進士見此詩,則詈予。予曰:「無傷也。小妾亦時詈予。」詈者乃止。凡考試不得意之事,即位極人臣,亦不能忘。合肥在翰苑,未得衡文一差。一日在賢良寺,與幕友聚談,同年楊味蒓自誇其闈作,合肥嗤之曰:「中進士不得翰林,可羞哉!」味蒓曰:「翰林一生不得衡文差,亦可羞哉!」合肥將以杖叩之,味蒓乃遁。光緒間,科舉將議停止,合肥在京為無事宰相,正開經濟特科,殷望振為總裁。適張文襄入都,定學堂章程,大總裁一差,被其奪去,合肥郁郁者數日。

非人不暖[編輯]

《內則》曰:「八十非人不暖。」《曲禮》曰:「大夫七十而致仕。」下曰「行役以婦人。」予曰:「老人不能離婦人,非第為其暖而使令便也。蓋飽食暖衣,精力一線不絕,則不死。既有一線精力,即須婦人,或數月,或半載,尚能春風一度,則誌意暢適,而無郁積之病。吾即所見者,歷歷數之。仁和王相國,予告歸里,年逾七旬。其妾生一子而亡,急欲納妾,而又不願覓幼女及婺婦,遲遲久之。聞任少園中丞之門政,有女年逾不惑,尚未擇配。緣門政雄於財,原擬相攸於宮場中人,迄無成議,致其女青春久誤。有人為相國媒說,其家人商之於女,女慨嘆曰:「父母皆歿,吾已老大,身將焉歸?如相國以我為妾,我他無所圖,食稻衣錦,一生足矣。」遂不索身價,而以小轎於歸。相國得之,精神為之一爽,又享壽十年而後終。又聞毓中丞之父,年八十,致仕居京,終日扶杖遊歷巷衢。其子孫皆京秩,輕車肥馬。予見其中途忽焉下車,肅然侍立,攜杖來者乃其父也。一日,杖者觀戲園淫劇,觸動相火,急歸,呼姨奶奶速來。子婦、孫婦輩恐其不豫,促姨奶奶速往,群隨其後以省視之。姨奶奶甫入房門,老人大聲曰:「關門。」定省者在門外聞之,一笑而散。又見劉菊農太史之父,年近七旬,老妻病故,田介臣太史往弔,留住數日。太史之父告介臣曰:「予年雖老,無婦人相伴,不可也。此事不便面告兒子,請轉致意。」介臣以告太史。太史曰:「正在尋覓。頃聞馬灣劉部郎家有一婢,年已及笄,不索身價,只索妝奩費八十千,明日即遣車攜貲以迓之。」及至,納之室,一年生一子,如是數年,比肩之童子盈室矣。又聞王緗綺老人,年將九十,在京供職史館,隨侍皆以周媽。由京回鄂,將拜督軍,周媽亦願瞻仰閫府,一見大樹風度,乃攜之偕往。至轅投雙名片,督軍訝之。詢之左右,乃知為老人所寵愛之人,即延入相見。周婆亦周旋中禮,其見督軍時,端立三鞠躬;命之坐,然後坐。予有詩紀其事,末句云:「果然制禮是周媽。」人以為用典切當(語云:一婦悍甚,其夫曰:「夫倡婦隨,夫尊而婦卑,此古禮也。」婦曰:「何人制禮?」夫曰:「周公。」婦云:「周婆若制禮,必不然矣」)。

張文田[編輯]

予巡中城時,良鄉縣獲一大盜馬海,攀出儒生張文田。知縣遣役入京捕之,而不攜關文。文田正在天橋買卜,縣役捕之,五城巡兵不允,以其無關文會城協緝也。予命傳張文田到城。見之,乃儒雅士也,留之吏房。命縣役回縣,帶同馬海來京相認。數日,縣役同馬到城。予命張文田入於五城看押房叢人中,令馬海一人進屋識認,迄不能認。予訊馬海:「既不相識,何妄攀之?」曰:「素有嫌隙耳。」乃命縣役帶馬海去,而釋張文田。若無此舉,張文田身家莫保矣。人謂此項辦法視《白綾記》一劇略相似,惟《白綾記》之李七善罵,而馬海不善罵耳。予曰:「罵亦無益。昔人被罵則怒,今人被罵則甘受之,今昔相去逕庭矣。」

第三章[編輯]桂枝[編輯]

桂枝者,江寧少婦,年二十歲。美姿容。赴中城喊控,供稱與其夫赴京謀生,夫死於近畿,只身入京,寓店中。有老妓梁氏至店,認我為姨甥女,引其入妓寮。又有中年妓女曰朱桂生,認我為表姊妹,亦百般誘引。桂枝皆不認識,原無此親戚。予訊之:「爾原籍尚有親族乎?」曰:「有。」予曰:「是宜委穩婆伴之,遞回原籍,由官署傳其親族具領。」正擬辦法,其江蘇同鄉京官來告曰:「彼原籍實無親族,特漂流於此耳。」同鄉京官擬為之覓配,令其暫寓兵部李鐘豫家,予允之。有閣讀學士承春洲者,年少翩翩,家道甚富,願納為妾,遂歸之。數月後,承公攜之遊廟,予適遇之。見其衣服鮮華,珠翠滿頭,視昔日美麗,增十倍矣。猶向予請安,嫣然一笑。予謂承公曰:「昔日柏臺跪訴,飲泣含愁;今日蘭閨養嬌,朝雲暮雨。作朱門之新寵,定不思白下之舊居矣。」承公曰:「小妾正攜一扇,請將數語書其上。」乃敘其事,為之一揮,並題一絕,末二句云:「侯門自有園林勝,蝶抱餘香過別枝。」好事者將以重金購此筆,非愛予俚句,冀自聞其香澤耳。

頭巾語[編輯]

有師與弟子同應禮部試,寓廟中。揭曉之日,先報弟子中式,賀喜者絡繹不絕,弟子亦眉色飛舞,興高采烈。傍晚客散,師責其弟子曰:「少年得功名,固好,然須有沈重雅量,方為大器,不可得意太過,稍露輕浮。」弟子被申斥後,默默無言,蒙頭而睡,師亦脫衣而寢。至二更後,報喜者又至,師中前五名。同寓者齊集相賀,弟子亦起,周旋數時,客俱散,弟子告師曰:「師胡不著中衣?客皆匿笑。爾時有客在,弟子不敢多言。」師乃恍然大悟,急著中衣,且對弟子曰:「無怪爾也。」此等喜事,固可動人,予謂師責弟子之言,亦是頭巾語。當嘗見一人素極庸惰,喜睡,報捷至,不肯起,手接報條一閱,置之枕側,酣睡如故。及服官,一案不能斷,罷官歸里。若此人者,可謂之大器乎?袁子才中進士之日,已得報矣,是日其恩師病亡,前往襄喪,面有戚容。人謂子才定已落第,子才曰:「今早得報,幸中矣。」人始知之。謂子才有雅量則可,如謂之為大器,非其人也。

大卷白摺[編輯]

丙戌殿試,一貢士書策為五開半,頂上格而寫。寫畢,人告之曰:「上頂應空二格,君誤矣。」乃在頂上點去二字,行末綴二小字。修飾既畢,群聚觀之,曰:「美哉!行行皆有小腳。」榜發,名殿三甲。此蓋平素不習大卷之故。然亦有習大卷白摺十餘年,工夫純熟,字體端好,而朝殿試不得意者。湖北孫慶恒自捷秋闈後,日書大卷一本,白卷一本。白晝有事,則燈後書以補之,蓋有年矣。及捷南宮,以部屬用,憤甚,不會同年,不預筵宴,閉門仍書卷摺。其房師告及門曰:「孫某久不出門,不解何故,汝輩可往觀之。」於是頂甲翰林若干人至其寓,排闥而入。見其危坐端書,群贊之曰:「此等卷摺字,當首屈一指。吾輩得入翰苑,對之汗顏。吾兄不必再寫,大家五體投地矣。」孫乃大樂,曰:「吾不得志於黃榜,可快意於士論矣。」其憤乃解。予性亦然,有贊吾字者,心感弗諼。

至聖[編輯]

東阿陳麓賓宗媯,庚辰進士,官戶部。為人端嚴,不茍言,不茍笑。為部丞堂,司度支,一絲不妄費,為尚、侍所倚重。俗例,外官入京饋送炭敬別敬,麓賓概拒弗受,誠所謂庸中佼佼者,故同鄉稱為「至聖」。一歲管同鄉印結,得結費六七千金。分所應得者,存於仙源局銀號。號中主人任觀亭,亦山東人,議為之加息。麓賓曰:「吾一生不言利,毋庸也。」嗣仙源局將倒閉,任觀亭問之曰:「君之存款,明日將送還。」麓賓不知其情,央其暫存。觀亭曰:「君既不用銀,有一房,為君買之,不勝於租屋而居乎!」麓賓曰「唯唯」。爰以六七千金購一大宅。數日後,仙源局倒閉,虧欠他人生息銀數十萬。麓賓以不牟利而保其貲,可見利之為害大矣。清朝讓位,民國政府再三征之不出。西望泰岱,芳範尚存,可令人起敬焉。

裹足之害[編輯]

庚子洋兵入京師,男女逃奔出城避居遠村者,如歸市。旗婦棄其厚底鞋,著襪而行,瞬息數里。漢婦裊娜纖步,遲遲也。吾濰王比部之妻行至巷口,後面炮聲隆隆,神魂一驚,更寸步不能移。其男僕見事已急,乃挾之而行,始得脫難。危急之秋,何有嫌疑?孟子曰:「嫂溺不援,是豺狼也。」而況主僕乎?

八字相同[編輯]

四品京堂陳田,字松珊,貴州人,與予為會榜同年。一日房師黃殿撰慎之邀同門飲宴,命門生序齒而坐。予曰:「年若干歲。」松珊曰:「同歲。」房師復命兩人序月分。予曰:「幾月。」松珊亦言同月。再命序日。予曰:「某日。」松珊亦言同日。再命序時,時亦同。八字不差一字。師乃命按本房兩人中式名次挨坐,予坐其上。舉座嘆異,咸問父母兄弟子女,亦大略相同。予曰:「予素不求人批命,今後更不求人批命,即視松珊同年之命以為命。」此初登仕版時也。以後升轉,又同署。商量公事,又意見相同。在署同餐,復嗜好、食量相同。一年松珊斷弦,人謂予曰:「松珊今歲犯陽刃,君宜設法禳除。」予曰:「老妻臥病已三月,已為之備辦後事矣。」是年亦斷弦。迨兩人年逾花甲,每日同桌健飯,飲酒皆不敢過三杯。夏日冰果,皆不敢入口。彼此問及睡眠,皆早睡早起。人各一妾,伺候而已。松珊竊告予曰:「批吾命者,皆云官至四品,吾兩人其終於此官乎?」予曰:「照例升轉,能謹慎無過,不患無升轉之日也。批命奚足憑?」無何,逢百六之厄,下遜位之詔,兩人皆棄官退隱矣。近聞松珊猶健步遊山。惟松珊胞兄燦,清代為甘省方伯,兄弟親如手足,松珊家財或豐,予則僅能自給。然家兄任廣文二十四年,官俸歲有所餘,今日家居,省儉度日,必使歲少有所餘,此亦可謂之相同矣。松珊之兄年近八旬,家兄亦登八旬,身尚壯健。是兄弟亦關系於八字。新有自西南來者,言松珊收藏金石字畫甚富,予聞之,即將陶齋所贈吉金拓片百餘器,裱懸滿屋床帳門楣,自撫漢璧漢瓦於上,又日攜陶齋所拓埃及國五千年畫像古篆,誇示於人。此效西施之顰,非敢云賞鑒家也。使松珊見之,又當引為同調歟!

靈氣[編輯]

予表弟郭環芷,需次浙省,寓中惟一妾一子相隨。夏月奉差赴外縣,舟中患霍亂,不救而歿。惟一僕相隨,天氣炎熱,急買棺殮之。棺面嵌小方玻璃對其面,扶柩回省。其妾鑿玻璃呼之,目大張;以手探其體,則如冰。其妾乃以撫孤成家慰之,目乃瞑。遂塞棺孔。予曰:「其心不死,惟魂已離。可知人之靈氣,雖死猶生,不可以其已死而負之也。」尚有死已數年而靈不寐者。濰邑郭方伯仕直隸時,為其次子恩壽結姻於粵西陳三元家,均未及歲,官罷各歸。是時發匪亂起,音問隔絕。十餘年後,方伯遣使赴粵西探訪,土人皆云,一家逃散,房舍無存。方伯乃為恩壽別締姻親,迎娶生子。又十年,恩壽病歿,由各信局遍散訃文。陳家一老僕見之,持歸告女。女時寄居河南戚家,年逾三十,別無親人,孑然一身。見訃不痛亦不言。親戚力勸別適,女嘆曰:「大亂時,一家流亡,吾暫喘息人間,以有待也。今已矣。」從此絕粒。眾婉勸,亦不應,數日而死。老僕晝夜奔訪至濰,時方伯已歿,其長子偕侄迎其櫬,將合葬於濰。侄方八歲,至河南,舁其棺,數十人不能舉。再增數十人,亦不動。方伯長子視曰:「吾知之矣。肯歸葬郭氏墓,即為吾弟之元配。此八歲孤子,爾之子也。盍隨歸?」棺乃舉。歸葬後,濰人為立神位於節烈祠,春秋祭之。

學校唱歌[編輯]

《書》有之:「詩言志,歌永言。」孔子云:「詩可以興。」自唐虞以來,未嘗廢也。今日學校林立,不講此道,並《詩經》廢而不讀。所歌者,一個蒼繩哼哼,兩個蒼蠅嚶嚶。舊學憂之,思以詩為唱歌,以導其性情。濰縣教員屬予作詩歌四章,題曰「誠實勤樸」,每字一歌。但誠實殊無分別,似近八股文之合掌,以其欲令學生歌詩,心竊喜之,何待深辨,是在乎作者之手法耳。爰賦四章,誠字詩云:「尼山講道貴存誠,千載傳薪有二程。漫笑愚夫心似鐵,須知佳士意如城。(朱子《敬齋箴》:「守口如瓶,防意如城。」)一生悃幅誾誾語,幾輩朋儕款款情。(徐淑詩:「何用敘我心,惟思款款誠。」)下學莫談機械事,至誠原可感神明。」實字詩云:「不見春風華不實,羲經碩果終逢吉。生前事跡董狐論,身後名譽班馬筆。有侐曾歌魯閟宮(閟宮有侐,實實枚枚),無欺乃入尼山室。雞豚維信葉中孚,尚戒誆言予口出。」(出,葉音熾。)勤字詩云:「維鵲劬勞借一枝,銜泥來去不知饑。遙懷栗里校書(陶潛詩:「校書亦已勤。」)日,喜說陶公運甓時。農子當春趨畎畝,家人徹夜理蠶絲。囊螢映雪成佳話,孟母三遷為訓兒。」樸字詩云:「昔賢常著敝袍,由也升堂立品高。馬後練裙留姆教,公孫布被是人豪。丈夫衣褐詩書富,主婦釵荊井臼操。後學莫忘盲史語,慶封車澤工則勞。」(《左傳》:「車甚澤,人必瘁。」)此歌傳出,每逢國慶,學童結隊遊行,高聲齊唱,洋洋乎盈耳矣。

縣長[編輯]

丁已年,濰邑新放縣令,為遼陽袁君瀚平伯。下車之後,輕騎減從,訪予於深山之中,略似江州刺史王宏,欲識淵明,邀見栗里之故事。濁酒一罌,對飲而盡。班荊之時,言其先德為清代某科舉人進士,予同年也。大令乃肅然復為禮,予笑吟長聯云:「遼陽路計三千,大令堂堂,來稱小姪;清末運逢百六,勞人草草,歸作逸民。」

宋太史[編輯]

濰邑宋太史晉之名書升,記前生事,自言前生為青州歲貢。太夫人戒其勿言,遂不敢言。七歲時,讀書過目成誦。十五六歲學為時文,自能清通。蚤歲入泮,即入成人書塾,學制舉業。師問之曰:「六經讀完否?」曰:《春秋》、《左傳》未見。」乃命之讀。讀書讀文,向不出聲,坐而默閱。師問之,皆能詳舉以對。同學咸以未聞其書聲為憾。光緒己卯科魁於鄉,壬辰科成進士,文名馳京師。朝殿時,名公卿爭相搜羅,見一卷楷書尋常而筆墨典贍,迥異俗手,乃置之一等,果得之,為庶吉士。以母老不仕,十餘年未散館。東省大吏掌書院,纂修誌書,脩金豐厚,益不以出仕為念。大吏奏保,朝廷屢征,皆以病辭,得恩加五品卿銜。一生博覽群書,舉凡算法、堪輿、醫卜、星象,均能精通,卻力言堪輿、星卜,不可深信。予每與戲謔。一年春初,請其為亡妻相墓,將以為同穴之地,就吾先疇殖麥之阡擇之。晉之登高一望,曰:「見地中有稍平坦之處,大概此處即吉,請君偃臥其上,試其安否。」予原不深信此事,乃偃臥似死人。半時許,起而言曰:「剛枕塊而臥,便入邯鄲之夢。」晉之曰:「得之矣。」遂定為穴。予蓋深知晉之達人,故亦學為曠達耳。晉之只一子,未成人而殤;予有女未及笄而殤。有友為牽合冥姻,晉之願從,但云:「陳某為講學家,請聽其議論若何。」予曰:「《周禮》禁嫁殤者,此書確為漢儒偽體。若據為經典,則識見與王莽相同,自比周公,泥古不化而已。」晉之大笑,遂定姻焉。晉之壽七十三而終,不識又轉生於何地。

前後輩[編輯]

漢御史以入諫垣之先後,分前後輩。人數寥寥,時常晤面,無不相識者。滿御史不分前後輩,彼此以前輩相呼。漢御史亦統以前輩呼之。因滿御史不須考選,願就此途者,則各衙門堂官奏請點派,所謂具臣是也。翰林院論前後輩極嚴,即庶吉士不得留館者,亦與留館者同。然其人如恒河沙數,烏能盡識?偶有聚會,遇相識之前輩,後輩必曰「老前輩」,前輩則頷之而已,酷似子弟之見長輩。若座中有不相識者,不敢問貴姓,必詢之旁人,果為前輩,則至前喚之。不然,必叱曰:「我為汝前輩,尚不識乎?」故曰:翰林如新嫁娘入門,不能遍識夫家人,須有相者告之也。至科分最老,上無前輩,遇有公宴,則昂然而來,巍然而坐,計其壽在七八旬矣。予先伯祖文愨公有句云:「已無朝士稱前輩,尚有慈親喚乳名。」時先伯曾祖母壽逾九秩,猶在堂也。宣宗曾從先文愨公授讀,特親書額以賜,曰「耆臣壽母」,字體端嚴,金匾燦然,今尚懸吾家先祠。幾經兵燹,幸未損失,子孫其寶之。

大老板[編輯]

咸同間,京師名優日程長庚,以文人不得志,降為此業。持身嚴正,一介不茍取,名其室曰「四箴堂」。扮老生腳,喉音高亮;演昆曲,則平上去入,字字能葉。予猶及見之。菊部稱曰大老板。每逢戲園演劇初開場時,十六七歲優伶,白面拭粉,華衣飾體,群立於場上,作倚門之態。於是紈挎子弟,輕薄狎客,神遊目擊,望眼欲穿。至四五出以後,後臺呼曰:「大老板到。」則倚門之伶潛身遠避。每年冬季,長庚則演漢室三分全劇,不襲《三國演義》之說,按陳壽《三國志》演之,忠臣義士,儼若再生。予見時,已年逾六旬,口齒已落其三四,咬字微覺費力。其徒汪桂芬、譚鑫培,只能效其落齒時之音,其中年之音,不能仿佛,所謂調高寡和也。長庚之孫,幼赴德國學校肄業,言語文學,盡能通曉。歸國後,為外交部譯官,保為道員。先尚諱言家世,今共和告成,五族不分等差,縉紳大夫樂與訂交。予聞之而喜。

童謠[編輯]

童謠無端而起,往往有應。聞數百年前,山東有童謠曰:「刮大風,摟豆葉,摟著花大姐。」果有新城王某業農,貧未娶,在野遇大風,從風中墮一女,自言為登州人,為風所飄,瞬息千里。鄉人為之說合,成為夫婦,子孫昌盛,科第綿延,為一邑巨室。王文簡公即其裔孫,文簡《池北偶談》自言不諱也。文簡且辨傳言者女為外國人之非,實登州人也。又濰邑學者曾譏識訛字者之可笑,言一人出門遇雨,作信使人歸家取傘,傘字訛寫命字,信云:「家中有命拿命來,沒命拿錢來買命。」近日土匪綁人勒贖之事,層見疊出,即「拿錢來買命」之讖,為之先兆也。又小說載廣西有謠曰:「石乳及地,三元及第。」一年石乳長至地,陳繼昌果中三元。吾濰丙子年天大旱,忽街巷有童謠云:「天大旱,出狀元。」是歲旱,曹仲帥果中狀元。鄉人又言:「若要不旱,其母討飯。」曹太夫人聞之曰:「吾何惜作半日之乞丐,救一方之生靈?」乃易鶉結之衣,扶杖沿門托缽,家家爭以乾糇相饋,天乃雨,晚谷布種,民乃安。濰自明至清乾隆,三百餘年來,未有翰林。乾隆末,鄭板橋宰濰,以城南護城河入白狼河之處,人多病涉,乃相度地勢,導引風脈,築一長橋。橋成,名之曰「狀元橋」。父老竊笑曰:「賢宰厚愛吾濰耳,蕞爾一小縣,僻在海濱,翰林迄未得見,焉能盼得狀元?」然自板橋培植各處風脈以後,科名漸盛,竟出兩狀元,此外翰林十八人。謠出人口,誠動天心,天人相應,可知矣。

經解[編輯]

著書者留名與否,實有幸有不幸焉。《通志堂經解》一書,本為徐乾學所輯,同官納蘭成德慕之,央友與徐關說,言此書卷帙浩繁,鋟工頗費,願出貲鐫印,署其姓名。徐曰:「但願傳薪於後學,豈吝纖芥之浮名?」慨然允諾。閱者知為納蘭氏,不知出徐氏手也。後阮元又輯《皇清經解》,集漢學之書匯為一部,與通誌堂不同軌,蓋通誌堂專釋經義,《皇清經解》專講考據。維時講漢學者,相繼而起。至同、光之世,科場文字多重博雅,士風靡然相尚,於是人知有阮氏,不復知有納蘭氏矣。今科舉已停,廢經不讀,日夜占嗶,惟此教科之書,不復知有阮氏矣。

毀廟[編輯]

聞鄰縣新學界有劉歌丞者,不講聲光化電之事,亦不講經濟法政之學,但聞外國不供神像,破除迷信,即可自由,乃將門外關帝廟神像毀碎,思為一邑之倡。不數月,疽發於項而死。死後無敢繩其武者。忽有同邑文士李慈垣,奮然而興,曰:「愚夫愚婦,燒香拜廟,殆為劉歌丞之死,故信神益虔與?吾為邑中文學士,當有以祛其惑。」遂將邑中大小廟宇神像,率數十工人全毀之,不留根株,頗覺快心。聞鄉人將群毆之,抉其目而斷其腕,大懼,夜奔境外,數月不敢歸。其子往尋之。不數旬,其子扶父柩而歸,言其無疾而終,事可異矣。予曰:「是不為異。傳曰『眾怒難犯』,宜其死也。」按塑像之始,原於三代祭先,以其孫為屍。祖孫一脈相傳,形多相肖,以相肖者為屍,具有深意。故民間欲奉某神,先塑像以肖之。其肖之也,亦想像而為之,如塑菩薩,則肖其慈善之容,塑閻羅,則肖其威嚴之容,均原於古人祭而為屍之義,敬而遠之可也,何必毀之?難之者曰:「外洋不立神像,是必有道。」予曰:「外國莫古於埃及,五千年王后石像,土人敬奉之,無敢毀。謂予不信,中國出使大臣曾拓而見贈,懸之書齋,請往觀之,其上題跋數百字,雖似蟲篆不能識,定為贊美之辭,頌其有功德於民也。記曰『有功德於民則祀之』,舉凡載在祀典者,又何必盡毀之?」難之者又曰:「廟中皆僧道住持,異端害正,故毀廟而逐之。」予曰:「獨不閱《東華錄》,康熙時,有言官條陳,驅逐僧道,以杜異端。上曰:『今日僧道,絕不解虛無清凈之說,於人心風俗無關,留作詩料可耳。』」故予聞近日毀廟逐僧之事,有句云:「傷心奪我吟詩料,不見僧敲月下門。」

朱太守[編輯]

明末,孔有德為登州鎮,率師作亂,圍攻萊州。時太守為朱萬年,貴州黎平人,攖城固守。賊攻益急,城內糧將絕,救兵又不至,太守告眾曰:「縋予下城作詐降計,引孔有德至城下,守城者以炮石擊之,勿恤予。予願與賊同死,以救全城生命。」眾不忍,強而後可。下城見孔賊曰:「眾願降,從予至城下,門則啟。」已而果至城下,城上炮石飛擊,孔賊遁,命其黨縛太守斃之,城終不守。西竄至濰縣,圍困一月。邑紳郭、張兩督堂竭力堅守,大炮壞城,隨壞隨堵,萬眾一心,爭先恐後。實因督率有方,毀家紓難,炮矢以千百計,故能擊賊宵遁。兩督堂功德,載在縣志及鄉土志,無待贅言。朱太守殉難後,邑人立廟祀之。泥塑神像,須不及寸,尚為生時之須,年不過四旬也。相傳太守蒞任之時,入城門,門內有關帝廟,太守車過,關帝木像為之起立。秉心忠貞,人神咸敬,理固有之。光緒間,高密王星瑞以進士部郎出守黎平,聞有朱太守祠,急往謁之。閱視豐碑,始知發逆之亂,黎平府城瀕於危,夜間賊於城外放火,光焰燭天,仰見城上千百神兵,身高丈餘,弓矢在握,中立一將,身更偉大,紅袍紗帽,持刀怒視,大纛上書金字曰「朱某」。賊驚駭奔竄,城得無恙。邑人感之,為之立廟,春秋致祭。王君扌其碑文,呈於曹仲帥,仲帥正開府黔南也。仲帥復合在萊殉難一事,撰為碑文,親書而鐫之,立之黎平廟中。墨扌一張,寄京萊屬同鄉官,將立碑於萊州,俾鄉人咸知朱太守生而為英,死而為靈,萊州一廟,益當敬謹奉祀,必當呵護全府七屬數百萬生民也。誰謂關壯繆以後,無繼而為神者!

說鬼[編輯]

《避暑錄》:東坡在黃州及嶺表,所與遊者,各隨其高下,詼諧放蕩,不復為畛畦。有不能談者,則強之說鬼。予謂愛與東坡遊者,定是雅人,雅人即說雅鬼。宋代以前,鬼之雅者恒有之,必先說晉阮瞻事。瞻執無鬼之論,忽有客詣瞻,與之言鬼神之事,反覆甚苦,客作色曰:「鬼神古今聖賢所共傳,君何得獨言無?即僕便是鬼。」於是變為異形,須臾消滅。此鬼之雅者也。東坡應試時,文字難完其說,又苦無典故可引,乃偽作一典曰:「臯陶曰殺之三,堯曰宥之三。」登第後,主司歐陽公詢此典出自何處,曰:「想當然耳。」維時場中必有俊鬼,暗觸其靈機。查《清異錄》:釋種令超遊南嶽,將至祝融峰,逢赤幘紫衣人,密語超曰:「吾豈人也?」凡舉子入試,天命俊鬼三番旁護之,欲以振發其聰明。東坡之客,不知說此事否?惜清朝有似鬼而為雅鬼者,東坡未之得聞。紀文達公曾言:一老儒素執無鬼之論,一少年儒生,與之辯論,不能屈,退而恨恨。夜聞老儒臥床,以沙土擊其窗。老儒曰:「何人?」外應曰:「二氣之良能也。」老儒骨栗,齒振振有聲,急呼人相伴。因此抱病,杖而後能行,食不下咽者數日。或告之曰:「前夜二氣之良能,實某少年也。」病乃愈。若東坡聞之,必大笑。登府蓬萊閣有東坡像,予曾瞻仰。再遊其地,當書此事,贊而告之。垂垂長髯,必風動若笑。

詼諧[編輯]

或云:「言語恢諧,聖人所不為,學者宜戒之。」予曰:不然。讀聖人書,宜詳味之。如「道不行,乘桴浮於海」,聖人豈不知浩瀚汪洋之大海,非一筏所能渡?大如艟艨艅艎,往往觸浪而沈,況乘桴乎?此言蓋與及門講學之餘,慨憤時事,故作此恢諧之語。子路以聖人一生不妄言,信以為真,故踴躍而喜。揆其意,必將請問夫子何日啟行,弟子必往,不懼也。故下文有「好勇過我」之句,末云「無所取材」,以其率爾狂喜,才欠靈悟,不能聲入心通,不可與作詼諧語耳。至朱子一生,正言莊論,不喜詼諧,立志食文廟冷豬肉,故不作此註解。予更推而言之,其時未有輪船,若輪船日日開駛,子路一聞夫子之言,必一躍登輪,先往彼岸,恭候師駕矣。若去而不返,庶免于孔悝之難,惜哉!

善詼諧者,亦可食文廟冷豬肉。明王陽明一生講學,大著致良知之論,弟子眾多。一弟子問曰:「良知是紅色,是黑色?」陽明曰:「知識初開,良心未喪,是紅色。若人欲錮蔽,良心全變,良知已失,則色黑。如初嫁女子下體落紅,此後則間色矣。」此大詼諧語。及平宸濠之亂,以功封新建伯爵。明制有爵者,朝冠異於眾官,冠旁有帛垂於耳下。陽明冠此冠入朝謝恩,同僚戲之曰:「耳上垂帛,殆耳冷歟?」陽明曰:「非我耳冷,諸君眼熱耳。」其詼諧如此。在文廟西廡吃冷豬肉,二百餘年矣。

湯文正[編輯]

清湯文正公為諸生時,讀書廟中。時逢大雪,登樓眺望,遠見一人倒地不起,急遣人往扶之,延入廟。詢此人為徐姓,京兆人,因貧投親未遇,饑寒難忍,故中途倒臥。乃予之食,火暖之。留數日,薄贈以貲,使其歸家。一年鄉試,文正以河南鄉闈額少難中,擬納貢入北闈。至京後,在菜館購食。有乘高車大馬而過者,正值車馬擁擠,高車不能前進。車中人忽下車入館,與文正握手,言:「尚相識否?」文正沈思片刻,言曰:「君非在廟中相見之徐公乎?」曰:「然。」遂共坐啜飲,問:「相公來京何事?」曰:「應鄉試。」徐曰:「京兆須貢監入闈,君捐貢監乎?」曰:「正擬納捐。」徐曰:「昨已有旨,捐例停止。相公速回河南,計期尚不誤,敬送資斧百金,明日速行。」文正嫌所贈太豐,徐曰:「吾家道不似往昔,數萬家財尚有之。此綿薄之儀,不成敬耳。今科必中,明歲入都,尚尋我於某胡同,吾可作東道主也。」文正遂行。時有權相當道,穢聲著聞。徐姓有女,美而艷,送相府為妾,為專房之寵,故徐姓暴富。徐遇文正後,人府告其女,為文正求一關節。女夜告相國,言湯秀才為其父恩人,今尚困於諸生,求設法謀一舉人。相國曰:「盍早言之?昨日河南主考已出京矣。」女婉求不已。和曰:「取紙筆來。」女尋紙不得,剪紅緞一尺,大書「湯斌」二字於其上,封固遣騎兼程,賫交兩主考。主考至闈,即交大監臨,將湯斌一卷暗記之。閱其文,甲於諸生,定為解元。文正自謂文有定價,不知內有關節也。及上春官,謁主考,主考問與相國有何交誼,答曰:「無之。」主考乃道其詳。文正即潛行出京,數次不上公車。迨權相既敗,乃會試中式。人讀其元作,即無關節,亦不作第二人想。後有人暑月夜臥村外,見兩鬼相語曰:「此村患疫者大半矣,盍往前村散疫?」一鬼曰:「昨偶至前村,聞書塾中讀湯文正公元作,正氣沖天,不敢再往。」予謂非文正之文能驅邪,實文正之為德驅邪。服官日,驅五通,毀淫祠,毅然為之而不怯。作外吏則澤惠及人,立朝則侃侃正直,大節昭然。身後吃文廟冷豬肉,誠不愧哉!

敲門磚[編輯]

科場時代,俗謂八股文為「敲門磚」,門開則磚拋而不用。然予廁身朝列後,日日與磚為緣:釋褐入工部,專司國家修工事;主稿行文,則行取臨清州之澄泥磚,蓋宮殿所用,皆見方一尺二寸之澄泥磚,堅致光澤,鋪之殿上,如大理石然。故每逢召對人殿,必徐徐而行,步武若速,則滑倒失儀。故工部有諺云:「金鑾殿上倒栽蔥,一生只怕三折肱。」即謂此也。此外,修庭院皇墻城垣,則用寬五寸、長一尺二寸之大磚,每墻一文,計磚若干,司員一一核之;修河工,則堵口拋磚,共價若干,事後呈工部奏銷。予計與磚為緣,十有五年。漢時劉公榦危坐磨磚,其得過由於曹公使甄妃出見諸臣,以誇其美貌,諸臣皆俯首而立,劉公榦則平視,以飽眼福,因此罰為匠作。予謂同僚曰:「雖與磚有緣,乃渴想漢時甄妃,而不得一見,始知才不足耳。」公榦為建安七子之一,詩句至今流傳。再如曹子建才有八斗,故李義山有「宓妃留枕魏王才」之句。予知玉溪生吟此,亦想像甄妃而不置。予在工部十五年後,乃拋磚落地,轉升西臺。部中俗例,升轉後必再入舊部,一拜舊友,謂之回門,亦曰回娘家。舊友見予到部,咸曰:「新人來矣。身披金貂,美不亞於甄妃。」予曰:「來此覓甄妃耳。」

綁票[編輯]

綁人勒贖,古無此事。《字匯》云:「綁字古無此字,今作綁笞之綁。」字典即引此。以是知古時人情敦厚,不解此術,故無此名稱。蓋起於東三省胡匪,俗名紅胡子。先只綁富有家財者,以後遞降而下,即家有十畝二十畝之田,亦綁去以勒贖,所謂細大不捐也。其始只綁民人,未聞有綁官員者。有之,自丁已年始。山東土匪蜂起,無地無之,鄒縣縣長赴鄉公幹,乘肩輿,帶護勇出城二十里,突出匪徒數百,揮轎夫、護勇使去,縣長乃束手以待。隨後匪首策馬而至,問其徒所綁何人,曰:「縣長。」匪首急下馬,與縣長為禮,曰:「黨徒粗率,得罪長官,予之過也。正有言稟告,今日相過,一罄衷懷。予為王德鄰,先為匪,後投誠,為防營營長。有同營季玉霖者,本有夙嫌,又羨慕小妾姿首,乃造蜚語,謂予通匪。統帥不察,將置於法。予聞而竊逃,棲身無地,仍入匪夥。季玉霖竟霸吾妾。縣長如為昭雪,逐季而還予妾,則終身為國家效力,弗敢有貳。」縣長曰:「此事予一力擔任,不出一旬,定有以報命。」匪首乃傳集轎夫、護勇,送歸署。至縣長如何辦理,不得而知。近來土匪愈聚愈眾,勒價漸見低落,家有十畝二十畝之田,出數十千可贖回。惟大戶被綁,索價尚昂。日言同胞,而同胞相害,一至於此,傷哉!或問於予曰:「有何法以除之?」予曰:「查戶清鄉,地無藏窩,是為良法。然地方官謀利之不暇,何暇為此?此外尚有一法,土匪雖多,不敢綁洋人,凡大戶主人,住教堂,服洋裝,鬚髮染黃,目睛染綠,與洋人毫無區別。手拄短杖,昂然而行,一生無患。」此法非予妄言,張勛潛逃出京、逍遙海外,即用此法。不然,復辟未成,綁付法庭矣。

稅糞[編輯]

經典所著「王者體國經野」,國與野並揭之,重農事也。蓋民以食為天,無民則無國。欲勸農力耕,必先糞田。孟子言「兇年糞其田而不足」,是田之待糞,自古已然。不謂民國成立,理財之官,百計掘羅,即糞亦重稅之。王者制稅之法,井田則取什一,日用之貨,稅亦不過什一。其有猾商營巧以博財者,則稅什二,重其稅以杜流弊,用意至深。乃今之官府,見窮黎之擔糞者,熙攘往來,買之者則田可沃膏,賣之者則家可糊口,官府忌之,必欲令其餓且死,舉凡擔挑肩負,流沫汗血,所賣臭穢難近之物,而鞭笞以稅之,是可忍,孰不可忍?客有自青州來者,言琴堂之上,未聞五弦之音,但見糞筐累累堆於公案之前,鳩首鵠面身帶糞汁之百姓,垂涕環跪,哀求免稅,而官長不允也。隸執板,吏持鞭,官掩鼻而出厲聲曰:「政府有煌煌明令,敢不遵乎?」嗚呼!是可忍,孰不可忍?

徵稅禍[編輯]

客問於予曰:「今日土匪之多,是何故?」予曰:「非土匪,流民耳。昔桑弘羊為府庫斂財,天下大亂,世謂之紅羊劫。王安石行新法,稅青苗,而流民遍野。民國成立,一變清法,徵地丁則附加之外,又有附加,已加至十之五六,且有新學在位者,貢獻妙策,清丈地畝,多一分地即增一分之糧。萊蕪縣聚眾毆官,案尚未結,官尚躃躃而行,傷未全痊。子見之,尚傴僂不能為禮,如巡警官之趙一琴者是也。斂財之法,又百出不窮。清廷禪讓,迥異亡國。舜禹繼位,未改堯典。至民國紅白房地契,重令繳驗取稅,一紙一元未足也。猾吏又令其一畝一紙,稍有抗違者,則鞭笞繼之。更可笑者,縣官能繳驗稅十萬八萬者,則分潤之,且記功超升。政府課吏之法,亙占未聞,必欲使通國官吏,長國家而務財用,吾不知今之巍然為官者,是大人乎?小人乎?吾不敢謂之小人,謂之曰『以利為利』。於是臨朐有戕官之事,泰安有為已去之官,方鑄秦檜之像。長此以往,民窮財盡,難免不盡為土匪。尤可異者,今之人一朝服官,則良心喪盡。日昨鄰縣稅務分局設於城外,被匪搶掠,司事五六人,刃傷仆地,屋盡焚,銀失,此視孔子廄焚之災為尤重。有走相告者,局長但問『傷財乎』?『傷財乎』?到底不問人。蓋人死雖多,局長例不問抵,若少解一分之款,則遲升一日之官,是可慮也。」予言未畢,客已垂頭而睡,蓋客亦亟欲得官以生財者。童子欲呼之,予謂:「不可,彼黃粱之夢未熟也。」

第四章[編輯]樹上開花[編輯]

清時,福州將軍滿員充之,兼管閩海關,歲入甚豐。有穆將軍營謀此缺,由內監為之向某妃關說,須繳內費七十萬,先交十萬,到任後再陸續呈繳,名曰「樹上開花」。凡先買缺後交銀者,統謂之「樹上開花」。予曰:「此四字,用之他處,不甚切題;用之穆將軍,則切合典故,古有大樹將軍也。」聞者捧腹。維時穆將軍貧甚,應交之十萬,亦無之,乃乞貸於親朋。予師錫尚書,一生官囊只有四萬金,性情慷慨。穆將軍問之借貸,言借用兩三月,即歸還,亦不明言其事。吾師素與之相契,即盡付之。穆於各處借湊,呈進十萬,得旨簡放。到任後,數月病故,身後蕭然。尚蒙特恩,著入城治喪,殊典也。人謂之「樹上開花」四字,易得「入城治喪」四字,字數相符,可以無憾。而吾師因此貧窘,懊悔難言,抱病而逝。遺妾出一子,方八歲。家中度日,先典衣,後典屋。尚書府邸,淒涼不堪,與予寓相近。師母乃屬予為之籌畫,時年未滿四旬,舉止嫻雅,有大家風範。其呼予也,若婢僕之呼其主人。予謝弗敢當,曰:「如師母,乃世兄之母也,向後當呼予之字。」嗣後相見,乃呼以字。子集合同年,歲有所助。迨世兄成人,同年徐東海乃委之一差,家中稍可支持。

湯相國[編輯]

江南湯金釗相國為諸生時,聞鄰有貧而鬻女者,恐其墜於煙花,以金贖之。女之父無賴也,又轉鬻於京師,輾轉入和┞府中。女貌美麗,和相寵之。女念湯秀才之恩,日言於和相。和相乃專函致江督,招致湯生。湯生聞而潛逃。江督覓之不得,乃復信和相,言此生不受提拔,逃匿遠方,鄉試亦不復至。迨嘉慶時,和┞得罪查抄,抄得此信,呈進於上。上曰:「窮諸生,乃有此骨格,可嘉也。」乃密囑鄉會試官,暗記其卷,必中之。湯聞和┞既敗,乃歸應試。連捷入翰林,不數年位至宰輔,眷遇極隆。可見士子立身,窮且益堅,一日登位,方能建立事業,如湯相國也。

素某[編輯]

內務府大臣素姓者,先為內務府郎中,正逢大婚典禮,一切器皿陳設,歸內務府采辦,至奏銷之日,先造草冊,其中浮冒已多。素某閱畢,問同僚曰:「此中浮冒之數,諸君得之,可敷一生享用乎?」咸曰:「足矣。」素某曰:「君等足,吾不足也。請將十字上加一撇,改為千字,此項歸我。有罪吾一人當之,與君等無干。」因此富甲京師,且由郎中洊升內務府大臣。日後風聲漸露,有人奏參,行將查抄,乃以巨款賄要路得免,僅予革職。家居無事,乃起樓閣,修園林,以大理石鋪地,紫肝碎石疊花徑。一切器皿,皆以銀為之,至竈上之溫水鐐子,亦以銀為之。吸鴉片則專購鹿作圖(煙之至香美者),煙槍飾以寶石翡翠。每飯後,吸二十口,用槍二十枝。都中極美優伶,為之燒煙,燒成,插於架上,床頭橫列,如綠營之槍架焉。夜則與群優同寢,所最寵之優,王姓,美秀如處女,為之娶妻建大房。無何,風流病因之大作,小便一滴不能下。予論之曰:「愛龍陽,必傷其陽,此一定之理也。」醫者又誤投以燥烈之劑,用上等肉桂,一兩值五十金,煎成,其香盈室。服至一月,其病益劇。有徐小香者,名優也,往視其病,勸之曰:「行善則病愈。現京中米珠薪桂,饑民流離載道,胡弗發慈悲以濟之?」乃予以銀券兩萬,俾其路逢貧民則施之。小香懷之,甫出大門,聞宅內哭聲已作,知其棄龍陽而歸天矣,年才五十餘歲。小香懷款急走,棄其業而歸姑蘇故里,易名留鬚,為其子捐一武職,而身為封翁矣。聞素某歿於書齋,諸優伶繞榻而哭。予贊之曰:「偉哉素某,不死於婦人女子之手!」

查三[編輯]

查三,山西人。攜巨金至京,人呼為三慓子(京師揮金如土者為慓子)。自山西入京西便門,寓旅舍,跡足未入正陽門,一日之間,而功名頂戴,車馬衣服,人為之料理妥協。蓋京師捐官,則西河沿金店司之,ㄢ街之車,有大鞍,有頂馬大騾,瓜子店胡同衣店,無衣不備,入京者腰纏既富,咄嗟立致。查三捐一部主事,擇日到部,綽綽然為闊京官矣。連日宴同僚,宴同鄉,傳優侑酒,駝峰猩唇,山珍雜錯,為方丈之席。絲竹管弦,雅歌盈耳,為卜夜之樂。客有傍晚入城者,則留之,暗使司門者隨到隨開,一次子十金。司門兵月餉不過二金,得此重賄,無不樂為。新年燈節,菜館甫開張,在龍源樓宴客。時有初生小雞曰看燈雞,大如瓦雀。欲嚐其腦,館廚加工烹之,曰美,再嘗一碗。食畢,謂館廚曰:「是或豬腦,謂之雞腦,贗也。」館廚曰:「請三爺驗之。」果見廚中所割小雞,盈兩案矣。眾曰:「慘哉!」而三爺則大樂。時有優旦曰彩珠,美秀無匹。前數年,紈絝爭風,幾成大獄。三爺愛之,一日昵語曰:「三爺青花大騾,為京中第一,可羨也。」乃並車贈之,無吝色。於是慓子之名大振,都中王公子弟,皆退讓弗敢抗。十年後,家業蕩然,金盡裘敝,常徒行街衢,乞貸於人,咸弗顧。惟彩珠憐之,送以小騾車,及衣帽數事。又數年,困窘而死。予曰:「如彩珠者,綈袍贈範叔,尚有人心。美優多老而無依,此伶定有厚福。」生有一女,貌亦美,木商呂姓富有貲,購為妾,並養彩珠終其身。彩珠尚有義子,木商亦養之,群呼為「勇爺」,以勇字形似舅字。予曰:「彩珠當為兵丈。」以兵字形似岳字也。

書吏[編輯]

六部書吏之富,莫如戶部銀庫之經承。有史松泉者,家貲數十萬。其取利之法,每月外省解餉,必有費,兼有解匯票莊銀券者,則仍暗存票莊生利。經承一任六年,則富甚。史松泉未滿六年,以過被革,禁羈一年。釋出後,豪富自如,房屋連亙,院落數層,皆四面廊廂,雨雪不須張蓋。日日有美伶為之燒煙。其酒食之美,尤異尋常。紹酒每壇百斤,或五十斤,陳過十年而後開罈,醇如膠,甘如醴,飲至十杯,則醉如泥,而不作酒惡。酲解時,喉潤如酥。都中沿街酒簾飄揚,門牌華麗者,無此佳釀。饌有白宮燕,以燒鴨絲加青嫩竹筍和炒之,以餉老饕,予可食一簋。又有自造南豆腐,鴨湯煨之,上加金華火腿細末,作紅壽字,鮮明不忍下箸。侑酒者以匙送予口,乃食之。松泉既脫書吏籍,日與吾鄰往來予嘗見之,故相識。其門外安上馬石兩大方,巡街御史逼其拆去,丐予為之緩頰,認修正陽門外石橋一丈,事乃解,故以盛饌相餉。且為人慷慨,有倪太史淡園與之交,簡放廣西知府,貧不能成行,得其資助,乃之任。予以此重之。每逢投柬邀飲,則欣然而往。又有國子監經承李秋賓者,自捐例開,捐官者必先捐貢監,每年照費計數萬金,官得其半,經承得其半,家故大富。予初不識之,一日與郭虞琴表兄在戲園觀劇,開戲半日後,忽見有僕數人,攜豹皮坐褥、細磁茶壺、白銅光亮水煙袋,尚有二三優伶,擁一肥胖老者登樓。少頃,年少名優,相繼上樓陪侍。園主人周旋殷勤,送茶點者絡繹不絕。虞琴瞪目視之,問予:「此何人也?」曰:「不知。」數日後,鄰家演戲邀客,此人在座,始知其詳。飯後吸洋煙,優伶代燒,彼則坐而吸之。詢之優伶,皆曰:「此人老而好色,有姬妾數人,疲於奔命,患喘不能臥吸。」予潛告優伶解詩者李靈芝、朱素雲曰:「我有句贈此人:『龐然壓到群花上,恰似吳卒喘月時』。」兩人笑不能仰。

言儉[編輯]

人能惜物,一生必可飽暖。鄉農背荷糞籃,遇糞則拾之,遇一草一木則拾之,其家必兩餐能給。又見秋後收後,種陸擠穗,俱在場矣,秋風蕭颯,樹葉紛飛,農子之勤者,編竹為大笆,遍野拖笆而行。須臾盈笆,盛之以筐,負至家,積於茅檐之下,如櫛如邱,為炊飯之需,為冬烘之計,而以所獲秉桿鬻諸市,得錢以購布棉為禦冬之衣,三冬熙然,一家宴如也。搢紳之家,有能惜一絲一縷者,其享用必久。予見郭寅生外表兄,父為中丞,簪纓累世。性極儉,一羊皮服數十年。家居著舊履,出門始易新者,一雙新履,予計其著十年矣。冬月燃煤爐,上有鐵蓋,不令火熾費煤,子弟亦謹聽命。曹殿撰未第時,課讀其家,生徒受戒責甫畢,曹公撥爐蓋吸煙,生徒一手拭淚,一手蓋爐,其家教可知矣。以故良田千頃,大廈千間,子為翰林,作一邑巨室,蓋其家法流傳,已閱二百餘年矣。世亦有儉不中禮者,吾不取焉。平度王宗丞保之,京寓客屋,冬日窗無片紙,涼風颼颼,頭戴風帽,終日不脫。且曰:「人各有風帽,無須糊窗。」予誚之曰:「吾年嫂及如夫人均常戴風帽,雲鬢撩亂,粉黛半掩,金釵翠花插於何處?且飯後偶啜熱粥,香汗淋漓,定與君之風流汗相浹洽矣。」相與大笑。京師人聞之,無不絕倒。

自誇[編輯]

羊公自誇其鶴能舞,邀客觀之,而鶴不舞。王勃之父王福畤,四子皆有文名,每對人誇之。韓思彥曰:「王武子有譽馬癖,君有譽兒癖,王家癖何多也?」嘗有自誇其闈作者,對人誦之,刺刺不休。若蒲留仙遇之,必謂之曰:「此等文字,只好向床頭對婆子讀之。」又有自誇其妻者。如安邱李侍郎,誇其繼室之賢達明敏,在婦人中所罕見。然不令其前妻之子入門,侍郎亦聽之。前妻子在家,安分守己,自食其力。一日入京省視父母,不得入門。同鄉婉解無效,其子痛哭而返。此婦生有數子,皆夭折。日後侍郎夫婦老死都中,尚賴其長子扶櫬歸里。又有自誇其妾者。黃芝珊為濟南太守,納一妾,對幕賓誇其美。幕賓入見,貌僅中人,而蓮船幾盈尺,咸退而贊曰:「美人也,惟蓮船稍大耳。」太守詫曰:「不大。」已而自悟,曰:「是矣,予手掌太大,每覺纖不盈握耳。」太守本翰林出身,從此人呼為「大手筆」。有自誇其繪事者。吾邑於襄黼為內庭畫師,為人繪人物芭蕉,頗得意。予觀之曰:「君所繪女子,貌似不貞;男子則心似不正。知君胸中有秘戲圖也。惟蕉葉片片,吾愛之。吾久不得歸家鄉,今日得見山東白菜矣。」有自誇其字者。王侍郎覺生素有善書名,一日為人作字,書畢頗得意,請予觀之,見其字體極長,予曰:「吾鄉有一優旦,面極長,幾盈尺,群評之曰:『將其面從中一割,恰好兩個長臉。』君之字似之。」有自誇其收藏者。端午帥好古碑,得六朝墓誌銘二三十方,列於書齋階前,森矗如林。予曰:「君違制矣,禦城之內,不得立墓,胡有叢葬於此者?」有自誇其道學者。山東傅五星以進士為京官,侃侃然講程朱之學。一日為其壽辰,同寓者賀之,並索酒食。傅公曰:「凡人子生日,即父母苦日,吾逢此日,不飲酒,不茹葷。」同寓者默然而退。迨日將西落,聞其命僕駕車,著新衣冠,登車而行。同人尾其後,見其車徑入韓家潭胡同(優伶所居)優伶家。同人闖門直入,已華筵橫陳,群優團坐。相見大笑,痛飲而歸。又直隸一儒者曰王錫可,章甫縫掖,規行矩步,自稱大儒。設帳於家,生徒濟濟,口講宋儒躬行實踐之學,並自言深明《易》教。一日正講乾坤二卦,曰:「乾道正則坤道自順。」其夫人自內出,至窗下詈之曰:「王錫可,我看你今日敢吃飯否?我席後有錢一串,你竊去,私與大丫頭,幹得好事!」大儒面頳,猶低聲語諸生曰:「婦人之言,未可盡信。」此事與國初毛西河懼內正相同。西河講漢學。得博學鴻詞後,授徒於京寓,生徒數十人。一日正在博證遠引,其夫人出至窗外曰:「學生們勿信毛大可之言,昨日為此一節書,陳書一榻,翻閱半夜,今日又充博學。」西河曰:「考據之學,全在查書。婦人之言,不可聽也。」兩事相類。

蔥姑娘[編輯]

都中羊肉極肥嫩,宰羊者皆回民,不敢自宰,必待老師父宰訖,予以貲數十文,乃自行體解而鬻之。其教規至嚴,篤信甚深。回教不食豬肉,京師閭巷,羊豬兩鋪,相間而設,即不比鄰,亦隔咫尺,若有意相逼,回漢不和以此。冬月多喜食烤羊肉、炮羊肉,或火鍋攢羊肉,皆美。戶部街有五香醬羊肉,以盒盛之,行千里不敗。夏日則燒羊肉,其湯濃腴。大抵皆食綿羊,不食山羊。其白煮者曰羊膏,亦有羊雜,以深溝胡同所鬻為美。櫻桃斜街妓寮有妓曰富琴,善作羊肉包,中插蔥一段,將登筵則拔去,不見蔥而蔥香自在,人號此妓為蔥姑娘。有葉員外昵之,納為妾。予尚至葉家飲酒,飽啖一次,戲撰一聯,以葉與蔥作對云:「才子一身輕似葉,佳人十指細於蔥。」趙殿撰為書之,送入內房。此聯大蒙佳人賞鑒。過數日,又饋羊肉包一盤,以餉老饕。

紅玉[編輯]

紅玉者,京師歌妓。美姿容,名噪一時,善歌又善謔,工部同僚常聚飲其家。臨清孫主政藍田,同僚呼為「藍田哥」,紅玉則呼為「爛甜瓜」,因之此名大振。曹縣曹郎中曉巒,紅玉則呼為「曹搗亂」,名亦遂振。曹公一日下署,偕友至其家,脫官衣於其榻上。他人所佩荷包等件,皆以玉為墜,曹則用博山料貨。紅玉指之曰:「你們看曹搗亂這塊料。」眾大笑之。蓋「這塊料」三字,京師謔語也。工部書吏王維寅雄於財,以二千金買為妾,同僚大失所望,與予相商曰:「王書吏維寅,為吾輩屬員,奪眾人之所好,可恨也。君能令其暫讓我輩一見紅玉乎?」予曰:「有一故事,與君言之。膠州高南阜夜夢司馬相如來拜,第二日得漢印一方曰『司馬相如』,秘藏之,不以示人。時南阜為揚州鹽大使,德州田山姜為運司,索觀此印,意欲奪之。南阜曰:『生平不能與人共者,山荊與此印耳。』若王書吏以此言相答,可奈何?諸君只好各抱單思病而已。」一年後,聞紅玉孿生二子,予曰:「小杜詩云『狂風落盡深紅色,綠葉成陰子滿枝』,諸君單思病愈否?」咸曰:「愈矣。」

詩鐘[編輯]

張文襄以宰相入樞廷,寓十剎海樓房。夏日湖水澄綠,荷花萬朵,日集諸名士作詩鐘。所傳詩鐘,勾心鬥角,巧妙無倫。時正手定學堂章程,刪訂五經,人謂之孔子復生。予曰:「孔子及張公,亦可為詩鐘。詩曰:『心傾東魯三千士,首解南皮二八年』。」(張,南皮人,十六歲中解元)。泰安傅主政庚和以御史、十剎海作詩鐘:「五夜寒燈焚諫草,一湖明月照荷花。」亦覺自然。又記孫茂才玉相以欽天監、優孟為詩鐘:「能尊舊歷為新歷,還以今人作古人。」又李生飴蓀以鴉片煙、詩鐘兩題相對:「異香每向燈前撲,佳句還須飯後成。」青州童於王達成以風及火車相對:「飄飄無影更無臭,軋軋見輪不見蹄。」幼稚吐屬,亦有意致。又歷下張右庭孝廉詠孔明、鹽車云:「三分漢室龍猶臥,十里太行馬不前。」又詠蟲豸、妓女云:「蛺蝶頻來花似錦,鴛鴦並臥樹搖錢。」又詠石頭、弟妹云:「人在山頭夫可望,草生池上婦同遊。」又詠團魚、美人云:「蹣跚出水全身綠,窈窕迎風兩頰紅。」又詠蘇東坡、鶯鶯云:「月白風清遊赤壁,佳期幽會仗紅娘。」又詠洋人暨共和剪髮云:「強寇真如長尾蠍,華人半是禿頭驢。」予阻之曰:「罵到自家,可以已矣。乞罷詠。」張孝廉曰:「尚有難題,請君詠之,以二喬姊妹對頭髮。」予詠曰:「遙望三吳懷二美,全憑一縷引千鈞。」

鼉蛟龍[編輯]

戊辰冬,於學使建章,吾師也,按試萊府。試濰縣、即墨之日,題為「鼉蛟龍」,ト場士子窘甚。予在堂號,草草完卷,日尚未西。將交卷,後有牽予衣者。回顧之,其人以卷面示予,乃衛案首江姓,低聲曰:「次篇詩皆有,惟首篇下字難著。若被黜,有死而已。君盍救我?」予惻然,乃急為作三百字一篇,亦不佳。予與江皆入泮。歲丁巳,兩人皆年屆古稀,彼此相見,各道闊別。江之親我,如我老妻,可笑也。戲占一絕云:「前生總是訂因緣,鎖院相逢笑囅然。倩我捉刀三百字,為君延算七旬年。」此次曹殿撰以縣案首入泮,彼此相戲曰:「同案後得科第者,為蛟龍。不然,則鼉矣。」予幸不為鼉。此外劉伯興、劉蘭陔登賢書,予嘗呼為蛟。及試膠、高諸縣,題為「鱉生焉」,濰新生相慶曰:「幸而免。」予曰:「『幸而免』,原有此諺,王姓行七者曰『幾幾乎』,王姓行九者曰『幸而免』。恭喜諸君,皆為王老七、王老九矣。」

京察記名[編輯]

京官凡得京察一等記名者,無不簡放府道。惟旗員之目不識丁者,軍機大臣皆知之,不得簡放。每遇道府缺出,軍機呈單請簡,太后皆詢應放何人,大臣即口奏曰:「某人可放。」常有部院候補者,久不得補京官實缺,堂官即與軍機大臣抗爭曰:「吾部中胡不速放一二人?」不數日,見缺即放,其效如神。予記名時,首蒙簡放。此後或一日放一人,或數日又放數人。予對曹殿撰曰:「今日京察外放,如吾濰所云『開了蟹子包』」。曹曰:「君是頭蟹。」予曰:「頂甲是頭蟹。」

鉆營[編輯]

有一翰林善鉆營,冀由京察放美缺,先拜許相國為義父;許故後,又拜梁相國為義父。翰林之妻貌甚美,時出入相府。值梁相國壽辰,親饋朝珠,蔥指纖纖,由懷中攜出,為相國掛於項上。都人為詠七律一首云:「當年相府拜乾娘,今日乾爹又姓梁。赫煊門庭新吏部,淒涼宅第舊中堂。郎如有貌何須妾,妾不害羞只為郎。百八牟尼親手掛,朝衣猶帶乳花香。」又一翰林先拜陳相為義父,相國之母死於京,翰林晝夜襄喪;後又拜許相國為義父,遣其妻時入相府請安,一住數日。都人為撰一聯曰:「昔歲入陳,寢苫枕塊;昭茲來許,抱衾與裯。」誠雅謔也。

滿漢歧異[編輯]

京師各衙門三年一屆京察,每實缺七人,例保一等一人。翰林院編檢,惟南上兩齋行走者,及清秘堂撰文者,充國史館差者,得保一等,此外則論資格。以故屆京察之年,或編檢有在家者,則在京之編檢與有交誼戚誼,飛函召之入京銷假,冀人數多則一等多。六部滿漢員缺,吏戶禮兵刑五部人數大略相等,惟工部則滿缺九十餘,漢缺只十八,正途到部,須十五年後,方得補缺。而主稿行文,則漢人任其勞,漢人之向隅久矣。有四川趙亮熙以進士分工部,十八年補主事,人謂之「苦守寒窯王寶釧」。趙公寫作俱佳,放試差二次,六七年不得升員外郎。尚書潘文勤,乃與趙公同出重貲予一年老員外郎,請其告休,乃讓一缺,趙公始得一等,簡放知府。而滿員以二百金捐一筆帖式,不數年洊升工部郎中員外,外放府道,洊升撫藩矣。滿漢之不和以此。查光緒間,各省府道滿人居大半,督撫亦滿多於漢,且滿占優缺,漢則瘠缺,此革命之所由起也。然滿人以不多識字之故,而性情篤實,予在京二十餘年,吾家相第原在太液池西,四面皆滿人,比鄰往來,相交至洽,相信甚深,男女相見,如一家人,不若漢人之隔閡也。賀年必入內宅,祭桿子必請吃肉,吃肉時入閨內正房,上炕盤膝,婦女捧肉而進,坦坦焉無嫌疑也。此殆滿洲古風歟!今日清廷讓位,滿人無產,新學在位,清語人不得濫竽,窘困之狀,殆不堪言。翹首北望,為之黯然。

師生[編輯]

旗人作官,必聽門政指揮,其發財亦賴門政。即罷官歸來,所有家私,統歸門政掌握。門政吞剝,富於主人。吾師嵩文恪故後,子尚幼,數年後漸患貧。馮夢華偕諸同年為之清查,勒令門政獻出帳簿,一一稽核,計應存二十萬金之產,不令門政管理,存案於順天府,交帳簿與如師母,按月由某當店某票莊支用,母子賴以存活,至今府第及半畝園(《鴻雪因緣》所載)猶巋然存也。又宗尚書故後,家業漸落。寥仲山尚書,其門生也,率同年為之清理,至今產業尚多。緣漢人得科名綦難,知遇之感,終身不忘。年節必公宴老師,且送酒席於師母。三節皆往拜節,且有節敬。門生外放,歲有炭敬。師有過,則規勸,未見有相奏參者。有清一代,師生之誼獨厚,此亦科名之佳事也。

黑手套[編輯]

共和以來,馬蹄袖如海龍貂皮等物,不得著矣。老年手冷,苦無善策。見舶來貨有絨手套,分白黑兩色,友人贈以白色者,予謝之曰:「手似春蔥者,應著白色。老夫非纖纖,不宜著此。」乃購黑色者著之。十指大如椎,又復黝黑,人皆笑之。予曰:「我題以詩句,可以掩醜。」詩云:「數載含仇志可哀,曾聞三晉有奇才。昂然一士橋邊立,握手才知豫讓來。」此仿唐張祜詠黑婦人之義。其詩云:「黃昏不語不知行,鼻似煙窗耳似鐺。獨把象牙梳插鬢,昆侖山上(山石皆黑)月初生。」形容黑字,可謂工妙。其詠白美人曰「一朵能行白牡丹」,尚覺尋常。

翟文泉[編輯]

吾萊府翟文泉雲升先生,學問淵博,字學尤精,所著《隸篇》一書,考據精詳,堪為後學法守。其收藏之富,誠不可及。又撰《韻字鑒》一書,實為山東末學之津梁。大抵山東口音太重,讀平上去人,不能盡葉,詩句每多失占。自有此書,一翻閱而自知。予主陵縣三泉書院時,其縣六十年無科第,生員文字有極佳者,惟詩多失占,乃令其各購《韻字鑒》一部,教之翻檢。秋遇鄉試,遽高中周遇盛一人,ト縣狂喜。文泉八分書,筆力健勁,山東桂未谷為第一,文泉當為第二。何以知之?京師琉璃廠所賣桂書聯值十金,翟書聯值四金。至鄧頑伯字,非山東人,應作別論。文泉下款「雲升」二字,遠視似「三叔」,故吾鄉群呼為「翟三叔」,予不敢也。人問故,予曰:「文泉與先伯祖文愨公同案入泮,相契至深,其《隸篇》一書,先文愨在京序之刻之,風行海內矣,予當稱文泉為太世叔。」人多解頤。

文人標榜[編輯]

剃頭匠亦有解文義者。濰郭宅街有一剃頭鋪,乞予撰聯,且送宣紙來。予書曰:「職贊共和,學佛門祝髮;名為待詔,代文士修容。」此聯一懸,文士咸來剃頭,日不暇給。予笑曰:「此亦如唐張祜聞妓女端端大名,往訪,不見禮遇,乃作黑婦人詩以貶之,從此門前冷落車馬稀。端端大悔,急延之,款留數日,張復作一詩:「新得驊騮跨繡鞍,善和坊里取端端。揚州今日渾成錯,一朵能行白牡丹。」此詩亦尋常,而車馬又盈門矣,乃一時文人互相標榜之風耳。

同胞[編輯]

共和以來,咸曰五族同胞。五族者,今所謂漢、滿、蒙、藏、回也。同胞二字,由於《北史》齊昭帝詔曰:「長廣王湛,人雄之望。海內瞻仰,同胞共氣,國家所憑。」又《西銘》:「民吾同胞,物吾與。」查親若同胞,濰人自昔有之。明初,濰邑兵燹後孑餘無幾,乃遷他省之人,俾居濰邑。其同村遷來者,人口無多,彼此相依為命,親如骨肉。舊傳崔、蔣、唐、田為一家,茍、陳為一家,雖各仍其姓,而親如同胞,數世不結婚姻,古風之厚也。吾先人則官留濰邑,自為一陳姓,非茍、陳也。然閻邑陳姓實繁,有自昌樂遷來,曰「房氏陳」,有願連宗者曰「附支陳」,皆世有輩次,為兄弟為叔侄,厘然不紊,二百餘年矣。且同姓不為婚,吾濰謹守此禮。此外各縣,「王王氏」、「李李氏」者多矣。合肥李家,原系寒微,李李氏居多,既有貴人,刻朱卷時,乃避此嫌,改為李季氏,人皆謂賞其外家戴花翎矣。予曰:「統兵大員,以五品頂翎印劄賞人,屢見也,奚足怪?」舊例巡城御史尚有此權,其緝捕勤奮之武弁,予特賞之,旋見其帽戴水晶頂藍翎,前來謝獎。

五城[編輯]

巡城分五城,曰中、東、南、西、北。自禁城外,劃界至大、宛兩縣之外郊,專管緝捕盜賊、戶婚、田產、錢債等案。京師諺云:「中城曰子女玉帛,東城曰布麻絲粟,南城曰商賈行旅,西城曰衣冠文物,北城曰奸盜邪淫。」予巡中城,非如《左傳》所云「子女玉帛,則君有之」,並非美缺也。其地多珠玉綢緞等肆,且有如唐時之教坊優妓,以故既奉命巡城,遂不得冶遊,岸然以道學自居。然亦有可施之德政。戲館妓寮最懼者,因爭鬥封門。封門後,車馬冷落,姑不待言;迨訟事畢,呈請啟封,吏役需索無饜。予則懲其爭鬥之人,而不封其門,恐此輩一日不得食,則濫而為匪。以故優孟衣冠輩,樽前窈窕頌餘德政不置,抑可笑也。

念秧[編輯]

京師盜賊,尚可緝獲,惟小侶(即念秧)無從捉摸,蹤跡詭秘,巧術百變。其師教至嚴,得物先呈其師。如割辮繩,不準割人髮;竊眼鏡,不準割眼鏡盒。遇有勢之人失物,向捕頭嚴索,則原物歸還。竊物後必靜聽數日,方敢變賣。一日,眾小侶謂其師曰:「師之術精矣,某中堂面戴墨晶眼鏡,能竊之乎?」曰:「能竊之,又能還之。」一日,中堂退朝至宅,甫下車,小侶師上前小跪請安,掇其眼鏡,飛行無蹤。中堂震怒,諭捕頭:「還我原物,尚欲一見其人,不之責也,勿懼。」第二日黎明,方辨色,中堂至東華門外下車,其人又上前請安曰:「送還眼鏡。」中堂方將細視其人,第見眼鏡在車前褥上,其人已入人叢中,人多如鯽,不能辨矣。此特顯其手法之敏捷耳,非欲發財也。小侶在人後,惟同行朋友,可以衛護,若塗人多言,必思報之。一日有鄉人騎驢過西長安街,驢上褥套儲重物,小侶隨後,摸之。官宅大門前立一女僕,見之曰:「騎驢者小心。」一回顧間,小侶已遁。過數日,女僕告假回家,頭戴銀首飾,手攜衣包,小侶於宣武門外叢人中,將女僕捉住,大聲曰:「此吾妻也,久尋不見,不知淫奔何處?」拳揮之,足踢之,拔去首飾,奪其衣包,恨恨曰:「不要此婦矣。」僕婦受驚,急不能辯,而小侶已逃遁。僕婦乃向塗人泣訴,咸曰:「汝早不明言。」咸以為丈夫打其淫婦,外人不便多事也。

民軍之難[編輯]

自共和告成,五年於茲,袁世凱復稱帝於燕京,改元洪憲。不逾月,滇省獨立,蔡鍔率義師北伐,袁氏遣兵禦之。丙辰春,黔、桂、浙、粵響應滇軍。孫文遣居正、朱霽青率東北軍赴山東,將至濰。有賈人如鄭弦高者,自青島歸,密告陸軍,言東北軍與日人勾結,將乘火車至濰。陸軍乃戒嚴。初三日夜,民軍下車,先攻南門,陸軍登陴禦之,互相轟擊。民軍遣一隊入東關,陸軍之駐城外者,馳往巷戰,民軍敗走,蟄伏於火車站旁。初四日夜,城上下鏖戰如昨,黎明炮聲頓息。有日本兵官岡田,叩關而入,密與陸軍關說,息戰讓城,風傳行將立約議和,自此以後,無戰事。關約定民軍入城,不勒捐,不擾民。此約終未宣布,而城門屯塞,將近一月,無論米糧難得,即河水亦不得汲飲。故予有句云:「城外河流甘似蜜,街頭井水苦如瓜。四門嚴閉交通斷,一月詩人不飲茶。」即謂此也。斯時邑人窘困難言,聞有議和之信,喜甚。至廿四日;陸軍全隊出城,駐北鄙闕莊,縣官隨之而去。邑父老乃歡迎民軍入城,計其人數,不過四五百耳。只有洋槍,並無大炮。入城之後,又恐陸軍之聚而殲之,乃募兵自衛。於是遊手好閑之人,盡入營伍而為兵,所需糧餉槍枝馬匹器皿,責濰紳出貲供給,稍有遲誤,則綁票以強索。閱八九月,已勒去百餘萬元。省憲知濰人之不堪命也,乃委曲同豐前來編練,由省給餉二十萬元。而居正懷之而去,仍仰給於濰。其偽旅長王貫忱尤兇惡貪婪,先以兵力攻趙仲玉而奪其旅長,繼又縶押紳士,勒索巨款。奉調將行,縱兵搶掠焚燒,然後西行。至省後,即嚴拿槍斃。省偽帥朱霽青,亦被監禁。此亂事之大略也。

捻匪[編輯]

咸豐辛酉,捻匪任柱、賴汶光擾及濰縣。先聞匪在曹、兗一帶,濰即練勇備戰。四隅四關,各有團長,吾家中丞公雲谷為總團長。二月二十二日,匪逼負郭近村,傾城練勇出禦之,鏖戰於三里莊。計城關之勇,約四千餘人,賊匪十萬餘人,寡不敵眾,交綏半日而敗。邑人陣亡者四百餘人,傷賊亦數百人,匪之銳氣少挫。蓋入山東以來,橫行無阻,官兵尾其後,不敢擊,及受濰人之猛攻,實出意外。群匪不敢久停,恐濰人再與續戰,乘夜東竄,而濰城關得以無恙。是役也,吾三胞叔叔康公、吾堂伯綏卿太守公以領隊為前鋒,皆死焉。事後,濱州杜侍郎翮奉命來濰督辦團練,奏請優恤陣亡將士,均蒙飭建專祠或給予世職。祠在文廟之右,地方官歲時致祭。綏卿公諱介眉,原任歸德府知府,恤贈大僕寺卿,世襲騎都尉。叔康公諱介,封恤贈國子監學錄,世襲雲騎尉。

老蹣[編輯]

濰縣東關九曲巷相傳有一物,夜則出,蹣跚而行,或當道蠢然而臥,體大如盎,有毛似刺,不傷人,不為祟,俗名之曰老蹣。予曰:此匯也。匯即猬,《晉書·桓溫傳》:「面如紫石棱,鬚作猬毛磔。」又《爾雅》:「匯,毛刺。」註:「今謂之猬。」狀如鼠,毛似針。今京師謂之財神。九曲巷貨棧比櫛,為一縣財物所聚,前數年明火大盜入則迷,賴有此多年神物耳。然則白晝藏於何處?曰:此必有窟,窟亦不必大,猬善縮。《西京雜記》:「元豐二年大寒,雪深五尺,鳥獸皆死,卒馬皆蜷縮如猬。」猬縮其身,伏於窟,故白晝不見。爰告鄉人:夜或遇之,切勿傷害。京師以猬為財神,極有靈驗,前已詳紀之。

狐[編輯]

《聊齋》、《閱微草堂》多言狐,濰不多見。惟城上文昌閣旁建有炮臺,深數丈,太平日久,無強寇攻城之事,故久不啟用。廟祝鞏姓,言狐穴其中,不見形,不擾人,夜靜月明,間聞作人言。爰加敬禮,朔望則焚香奠茶。閣內儲火藥極多,五十餘年,未曾炸燃,或賴其保護歟?鞏姓貧寒,以割雞為生,歲蓄數十隻,未曾被啖。間有邑人赴廟燒香,亦以燒雞、熟雞子供於洞,夜則饗之。或小兒竊食,夜必隔窗告其家長,故無敢竊食者。鞏姓子孫眾多,坐食無策,擬入京入省謀生計,為文祈狐判示。文置於案,翌晨視之,見「京」字上加一「東」字,乃群赴東京,學日本言語文字。歸國後,在青島日署掌文牘,由是家計饒裕。歲久生育漸繁,洞不能容,城下有閑房一所,狐分居之。丙辰年,東北軍踞城,兵士七八人,夏日寢其內,藉乘涼爽。夜則互相手擊,若顛癇然,面目盡腫,曉則鼠竄矣。以匪軍之強悍,而見懲於狐,狐殆為濰人作不平之舉哉!

第五章[編輯]楊孝廉[編輯]

濰邑楊蘊軒玉相,予姻丈也。為名孝廉,不求無仕。家貲鉅萬,慷慨施濟,鄉黨稱為善人。邑中讀書者眾,童試逾千人,縣署不能容,乃捐萬金建試院,規模宏大。別置市房數十間,以租金為歲修之費。士子歌頌,至今不忘。又創牛痘局,每屆春日,在宅內開施種場,繈負而至者,日以百計。邑人得其傳,相沿至今,歲歲有施種者,實先生為之倡也。先生享年七十有三,歿後,ト邑籲請入祀鄉賢祠,私謚文惠。至今子孫猶安居樂業,無蕩佚敗家者。先生在日,予年十餘歲,以姻戚時至其家。見其身僅中人,白鬚下垂,和藹可親。攜予手,遍觀園中,梅花鹿七八頭,仙鶴三四雙,鹿濯濯,白鳥鶴鶴,飛走於茂林修竹之間。園門常啟,遊者不分賓主,始恍然於《靈臺》一詩之微旨焉。

學禮[編輯]

文武生入泮,俗例有饋教官學禮,即古束脩之義。其後相沿,失其真意,有勒索至千百緡者。予家三世為教官,仍守古禮,聽其自行束脩而已。濰邑文武學額最廣,每逢院試以後,教官勒索學禮,擇肥而噬,欲壑難盈,笑柄綦多。邑人丁六齋善寶,宮中書舍人,予姑丈也,極傷世風之不古,常思有以維持之,將慨捐二萬緡,發當生息,以三年息金,六千餘緡,為入泮生饋教官學禮,一以保司鐸之體制,一以為寒士之資助。蓿盤之滋味不薄,芹宮之清德常存,誠美意也。六齋詩云「不惜金錢倡大義」,殆即謂此。未及舉辦,六齋捐館。哲嗣星甫中表,竟成其先人之志,士論翕然。迨科舉停止,乃以此二萬緡子息移辦繼誌學校,養士百餘人,成材甚眾。近年民國官吏,多藉創辦實業為名,檄提各縣學款,以為資本。不數年,旋報歇業,干沒自肥。如濟南之造紙廠、機器磨房,煙臺之商業銀行,其弊不可勝言。去年有官立華豐公司紡紗局,來提此二萬緡,聲言照當店加息。邑人竭力抗阻,幸未掇去。人謂官場多貪吏,吾謂官場多念秧。如《聊齋》所記之念秧,不惜自獻其身以媚人而騙財,惟不好淫者不墜其術中也。噫!

姜侍御[編輯]

姜侍御續娶為王氏,有嫁貲鉅萬。入門以來,用度浩繁,數年貲罄。王氏不能食貧,不免詬誶其夫,反目者日數次。侍御聞樞廷王爺有百萬之款,存匯豐洋行。洋行司事與侍御相契,乃秘商一計,令侍御奏參王爺貪婪,存儲洋行者數百萬。上命大臣率侍御往查,洋司事乃暗改帳簿,將款支出,入於私囊,王爺敢怒而不敢言。迨查無實據,侍御以誣參革職,洋司事分給侍御二十萬。驟得鉅貲,乃新市房,設庖廚,以悅婦人。予見《閱微草堂》記有家貧年荒,婦人自鬻其身以養其夫,今侍御自鬻以養其妻,正作對比。都人贈一聯云:「辭卻柏臺,衣無獬豸,安居華屋;家有牝雞。」夜以洋色寫於磚壁,洗之不能去。予曰:「此如竊賊面上之刺字也。」然刺字一事,亦須有仁心。予審竊賊,只令刺「竊」字,不刺「竊」字,俾少受疼楚,殆亦古哀矜勿喜之義也。曾見兩城滿漢御史為此「竊」字相與爭論,此曰宜正寫,彼曰俗寫亦可,爭論不已,復刮賊之肉而改刺之。迂儒任事,貽害蒼生,一旦秉國之鈞,必將言封建、復井田,或創新法以亂天下,如王安石其人者。

南人北人[編輯]

地限南北,風氣各判,人物亦殊,蓋山川鐘毓有不同也。嘗見公車北上時,南人則輕舟揚帆,導江達汶。舟中明窗凈幾,筆硯燦陳。其人安靜如處女,淡雅如尼姑。北人見之,唯恐浼之。北人則坐大車,下鋪山東棉布十餘捆,席棚高卷,驢騾齊駕,風塵僕僕,輾轉馳驅。其人則身高八尺,南人見之,惕栗生畏。長安道上,運糧河邊,心焉數之,熙來攘往者如繪也。至論文字,北人不遜於南人。王夢樓以江南名元,志在會元,則三元可操左券。會試榜發,其時關防嚴密,必待榜發而後知之。夢樓奔至榜下,急欲先看榜首。前有一人,身體巍然,高與榜齊。夢樓身僅中人,為此人所蔽。急呼曰:「吾兄定是山東人,請往後看,或有尊名。」其人曰:「兄弟是第一名。」夢樓嗒然若失。蓋會元為諸城王克疇也,夢樓僅得中式而已。又光緒丙子殿試,浙江馮文蔚素有善書名,大卷白摺,字如美人簪花,自命不作第二人想。洎鴻臚高唱,第一人為濰縣曹仲銘,南人心頗不服。及殿試策懸出,見其筆力健拔,一氣貫註,南人舌撟不下,嘆曰:「是真山東吃饅頭者,吾輩瞠乎後矣。」是科馮以第三人及第,能作楷書,不能作大字,視仲銘有大巫小巫之別。予謂仲銘作擘窠大字,筆力之健,精神之充,為有清狀元第一人。南服人所書,如少婦出門,盡力妝飾而已。清代南北不和以文字;今為民國,南北不和則用武力。共和云乎哉!

爆竹[編輯]

濰邑善製爆竹,其聯而長者曰「鞭」,其單響者曰「爆仗」。冬至後陳於市,遠近來購者,車載擔負,絡繹於道,歲入資二三萬緡。鄉農耕作餘暇,掘地室以向陽,集婦孺而製造。冬間鬻出,以備禦寒度歲之衣,兼為春日儲糧之計。千萬戶不虞凍餒,賴有此耳。自洋人麇居濰邑,此項生意大減。蓋爆竹一物,藉以驅邪祟,驚厲鬼,除夕用之,以祓除不祥,所謂「爆竹聲中一歲除」,自古已然。洋人入中國,中國文人達官以友誼相交,呼之曰外國人。至鄉民無知者,群呼為「鬼子」。愚民既多,「鬼子」之名遍天下。於是官吏腦中印有「鬼子」二字,畏之如虎,恐爆竹之驚鬼也,嚴禁然放,市中寂寂者數載矣。然其響雖絕,其物仍列於肆。考其燃料,系以硫黃、硝炭碾細,裹以堅厚之紙。前數年硝、黃之來,商人販之,領官照采運,貿易頗盛。自入民國,匪黨四起,陸軍部恐鄉民竊以硝、黃接濟,乃歸官局專售。濰邑於是設硝黃官局,總辦督其事。總辦閻君煦丹,予同鄉也。喜作詩,屬予作硝、黃兩題。此題頗難著筆,勉應之。詩不能佳,藉以講考據之學可也。硫黃詩云:「坤陰夏至便包陽,《博物》《淮南》記最詳。應向華清池畔采,溫泉下有熟硫黃。」硝詩云:「硝出河東澮水濱,明如鹽屑白如銀。陽光一射隨風化,香粉和脂贈美人。」

水仙[編輯]

水仙花出於閩地。相傳兄弟分爨,兄強弟弱,盡以不毛之地與其弟。此地忽生水仙,一年一著花,留其本不再著花,由此致富,天相之也。其兄嫂移植之,則不生;以膏壤易其地,亦不生,一鄉嘆為奇事。今不知此地屬誰矣。凡花木皆有種,惟水仙獨異,謂之仙,宜哉!有戲栽於盎內,貯水浸之,置之唐花之室,或春暖曬之,葉高一尺,花大如掌,香霏盈室,三四日即敗,苦不能久,由催花太急也。宛平梅孝廉潤畬,性愛花,尤愛水仙,冬日培養千餘頭,置之廳事。春初花開時,燦爛一室。其式有如螃蟹者,有如傘如扇者。夜臥廳中,時夢有仙女如雲,風鬟螺黛,縞袂湘裙,旋繞花叢,笑而不語,亦不近孝廉之榻。醒則不見,但聞衣香馥郁,與花香相氤氳,夜夜如是。若與友人同室而睡,則不復夢見。孝廉向人言之,人多不信。一日,有一羽士與孝廉相契,同室而臥,夢適相同。羽士道行本高,人始信其言之不妄。群謂孝廉身有仙骨,故湘妃、洛神惠然肯來也。予在京時,友與予言之,始信陳思王渡洛水而見神女,非子虛烏有之事也。

說餅[編輯]

吳均《餅說》:五代宋公至長安,約程季,公曰:「今日之食何先?」季曰:「臣當此景,惟能說餅。」蓋北方人家日食,以餅為先。有客到門,留與共食,惟餅易熟。故北方諺云「餅兮單袷皮棉紗」。單餅薄如紙,麵一斤可作餅十六七枚,其大徑尺。若再薄,則上有小孔如紗,又多出數枚矣。皮棉袷者,須油拌麵,和而為餅,取其形似而已。此外,如東坡春菜詩「碎點青蒿涼餅滑」,似北方之菜餅。《荊楚歲時記》:「人日,食煎餅於庭,謂之薰天。」煎餅北方亦有之,不專用麵,磨雜糧為之。又東坡赴人家食餅,極酥而香。翌日,又自至索食此餅。食畢,問此餅何名,對曰:「無名。」東坡笑曰:「名之蘇餅可耳。」撮酥為餅,北方人常食之。老年齒落,食之尤宜。

肝[編輯]

《世說補》:閔仲叔家貧,不能買肉,日食豬肝一片。屠者或不肯多與,蓋肝為美味。惟馬肝不可食。《史記》:「文成食馬死耳。」又《漢書·轅固生傳》:「食肉勿食馬肝,未為不知味。」羊肝最美。京師冬月,炮羊肝下酒,一人可食一全肝。古人亦有嗜之者,《魏書·辛少雍傳》:祖父「紹先性嗜羊肝,常呼少雍共食。及紹先卒,少雍終身不食」。豬肝,濰邑以之煮湯,其味清醇。京師則豬肝、豬腸兩項合烹。或以作天官賜福,乃以豬肝、腸肚加江瑤柱,帶湯蒸之,為下飯之饌。吏部廚所作為美,故名。閔仲叔為安邑人,屠者不肯多與,安邑令又欲日日饋之,或其地所煮豬肝,更有異味歟?仰止高人,兼流饞涎。

桂[編輯]

北方桂花,都非原本,皆以柚根於夏日接之。柚非橘柚之柚。北方有小樹,葉似桂,本粗如拳。接後,三五年即成叢,高可與人齊,瓦盎不能容,以大木桶實土栽之。濟南家家有之。當科舉時代,以登賢書比蟾宮折桂,此事蓋起於晉郗詵「對策,為天下第一,猶桂林一枝,」及張玭詩:「鄉俗稀攀桂,爭來問月宮。」予見濟上士子家,大比之秋,月輪將圓,桂花正開,秀才提籃出場,行至家門,剝啄一聲,內有嬌聲問曰:「出場乎?」外應曰:「出矣。」少婦開門,先將桂花一枝,親遞郎君手,嫣然同笑,而後入室。婦為手斟狀元紅酒,滿飲一杯。外府舉子寓其院中者,第艷羨而已。每屆榜發,歷城中式者,獨占多數。予故戲謂友人曰:「應試者須帶家眷。」友人笑不能仰。濰邑遠年桂花為珍品,咸同以來,家家金粟盈庭,鄉榜中式亦最多:咸豐辛亥,中十三人;迨光緒壬寅,中五人。蟾窟霏香,幾遍濰陽城闕矣。今科舉已停,桂花雖多,正如清代進士、舉人,付諸無用之地,存之以備一邑花樣而已。此段寫畢,被講學家見之,曰:「科場視文字之優劣,彼草木烏有靈哉」?應之曰:「自古柳汁染衣,芙蓉及第,李固夢生松而為相,邵武視結榴而紀祥(邵武郡庭有榴一株,視實之多少以占登科。出《通志》),此豈虛語哉!況芝草挺生,麥穗雙秀,為國家之瑞。胡謂草木無靈乎?」

李香君[編輯]

孔雲亭所撰《桃花扇》,末言侯朝宗、李香君在金陵棲霞山被祖師指引,分男觀、女觀以修道。論者咸謂:雲亭托虛無寂滅之詞,作為完結全書。以朝宗為紈挎子弟,以香君為煙花女流,烏能清凈修真,成白日飛升之仙哉!予謂不然,非世人再見於百年後,必不信也。一歲,河南鄉試,房官午夜假寐,夢一縞袂湘裙美人搴簾而入,向作道家禮。舉袂時仙風補面,精神一爽。急問何人,曰:「妾李香君也。『桂花香』一卷,千萬留意。」房官本喜閱朝宗文集,正欲詢之,倏不見人。乃檢試卷中詩句,果有桂花香句,文亦清通。急呈薦得中。揭曉,乃知為朝宗之孫。房官乃詳言其夢,見人輒誇曾見李香君,若為生平第一得意事。予謂朝宗為河南文章巨手,明社已覆,入山悟道,既聰明絕頂,自能參透仙機。香君身居青樓,只識侯生一人,破面濺血,毀容保貞,定情之扇,手持弗捐,天性烈,迥異恒泛。一旦投入空門,守真悟偈,身為列仙,夫復何疑?此事小說、詩話有紀之者,予乃藉以抒論而已。

賈侍郎[編輯]

黃縣賈侍郎允升,文端相國之父也,與予家為姻戚。侍郎入東闈應試,夜靜垂簾,向外構思。忽一婦人搴簾一望,曰:「差矣。」侍郎膽大,自問無愧心事,坦然不懼。急出追之,曰:「爾尋何人?必告我,能為爾排解。」婦人曰:「尋我夫,將索其命。」問:「有何仇?」曰:「吾父母無子,彼贅於吾家。數年,父母俱故,我亦病亡。彼得我家萬貫之財,以薄殮死者,埋於河濱。水浸枯骨,殆將漂沒。彼又不為父母立後,占我家產,娶妻納妾,安然坐享,有是理乎?」侍郎曰:「爾且勿輕動,吾試與彼言之。」問明第幾號,逕往告之,曰:「汝亡妻來索汝命,誤入予號。今在外,汝敢見之乎?」其人驚惶失措,面色如土,曰:「吾誠負心,請君解說,無不從命。」侍郎命其卜地厚葬,立嗣承產,手書筆據,「吾與婉言之」。婦人果允諾,請焚字據,以為冥證。既而斂衽拜謝,且道喜曰:「君高中矣。彼亦中式。場中凡應中式者,號檐有紅燈。此號只中二人,吾為紅燈所誤也。」問:「何以此次方來復仇?」曰:「彼如中式,則為貴人,不易報復矣。」倏而逝。是科二人皆中式。相傳士子入闈,其家亡親皆隨入。吾濰徐征君金相,闈中大病,吐瀉不止。夢其亡親為之調藥灌之,醒而病愈。雖未中式,得保生命。癸酉,予同邑同年郎大令卓庵,闈中垂簾向外。夜深,見亡妻隔窗內視。生前本極和睦,知非惡意,曰:「何不入坐?」旋不見。是科得雋。蓋士子得博科名,則存亡俱喜。今日科舉停止,數千年之盛典,一旦化為烏有。士子之能文者,心如死灰,則幽冥之鬼,亦死而為漸矣。

木解元[編輯]

萊州木秀才有文譽,與藍秀才齊名。兩人皆望掄元,不作第二人想。每逢大比年,彼往應試,此則不往,果然前後相繼掄元。文章有定價,信哉!木秀才,寒土也,徒行西上應試。一日早起趁涼,半途遇雨,暫在村農茆檐避雨。此家農夫尚酣睡,夢一跛腳鳳凰立於門外,急起視之。且詢之,則一秀才也。木原跛一足,農夫大異之。延入內,具雞黍,問其已婚否。曰:「斷弦未續也。」農夫為丁姓,有及笄女,欲以配之。乃與相商,木允之,即拜岳丈岳母,並見此女。雖荊釵布裙,端莊秀美,樂甚。因場期尚遠,爰卜吉贅於其家。臨行,言試後在省候榜,無論中與不中,歸途經此,攜婦同歸。榜發,果中解元。鄉農聞之,喜可知也。木則悔焉,自以為巍科高掇,侯門佳麗垂手可得。乃繞道而歸,置諸度外。鄉農聞其歸也,乃以鹿車送女至解元家。拒弗納,並聲言無媒妁,又無婚柬,是妄言也。女聞之,觸墻腦裂而死。鄉農委屍痛哭而去。邑人哀之,為棺殮以葬之。於其死處立一石碑,曰「烈婦丁氏盡節處」。其時邑中尚無節烈祠,邑人乃鳩工創建,中供此女神位。此節烈祠中第一位也,馨香不絕,名譽流傳,予謂不亞於解元。解元從此不齒於人,遍國中無與立談者。又屢上春官不第,於是赴省就館。其父貧餓無依,晉省尋之。乃使其父為館中僕,為之執役。雖不明以告人,人皆知之。失館後,困頓以死。蓋棺之日,論者曰:「不義不孝之中,亦第一人也。」

異人[編輯]

天地生人,形體大小,強半相同。間有迥異尋常者,殆不可測。身矮者為侏儒,自古有之,不足異也。至如隋蘇世長之驢面,晉元載之獐頭,防風之骨專車,車鄰國之男女皆長八丈八尺(見《魏略》)又《前秦錄》。有申香者,身長一丈八尺,食飯一石,肉三十斤,腹大能容,可異也。濰邑有周七者,業儒,食無飽時。人匪魁梧,家本貧寒,親友與之食,麵餅可食六七斤。一日在家,其妻磨雜糧為煎餅,旁立食之。煎成一餅,即食之,計雜糧將盡半斗。其妻呵之曰:「留此餘糧,兒女尚待食也。」乃似飽未飽,踧踖而退。食既多,當力大如牛,群呼周七「野牛」。予曰:「此人不宜業儒,若入軍營,能舉千鈞,誠國家幹城也。餓死牖下,可惜哉!」濰有李某,商人也。與人同浴,見其陽物長盈尺,嘩然異之。自言與其妻交媾時,只用哥舒翰槍半段,不敢全用。其妻已受創,不能行,十餘日方愈。自謂天生奇物,必無天配耦。間與鄰女秘會,一陰一陽,其大正相吻合。兩人暢適之情,殆不可言。鄰女嫁後,久不相見。一日遇於途,女告之曰:「某日吾丈夫出門貿易,汝旁晚在門外相候,當引子入室。」是日女告其舅姑曰:「土炕久不掃,今當掃之。」乃拖席於門外。李某適至,女拖席卷以入室,一家人不知也。賊人多計,奸人亦多計,信然哉!此後,鄰女奸夫不止一人,多夜深逾墻相從。李某一夜極思鄰女,乃登垣探之。月光正明,騎墻顧影,影則有身無頭,懼而自登自家之墻,則有頭,乃決意不往。是夜鄰夫歸家捉奸,斃二命。李某自此安分守己,不敢恃其利器,妄有覬覦。予戲謂李某曰:「爾陽物大,故陽壽亦大。爾殆似驢而有六腎者。記曰:『男女居室,人之大倫。』爾與妻則不可『敦倫』,勸爾廢此一倫可也。」李某笑曰:「廢之亦可,吾之妻原廢物耳。」

相馬[編輯]

相騾馬無須相齒,視其眼珠,能照人全身者,其齒稚;照半身者,中年以上;照人面頸者,則近老。此法較驗齒尤易。

關外[編輯]

山海關外錦州府城中,有塔高於城。明末,清攝政王攻城時,於山上置炮擊之,即此塔也。春日燕子巢於塔,其數盈千。與尋常燕子不同,紅頷,綠尾,短腿。終日繞塔而飛,未嘗棲於他處。其邑文風為關東冠,仕宦顯達者亦多。文中丞格、德中丞銘,皆錦州人。大淩河、小淩河、醫巫閭山,均在境內。小淩河繞城而流,水清而甘,關東茶市萃於此。以水試茶,真味乃出。若遼河之水,則不及遠甚。關外風寒,相傳牡丹、蘭花,不過大淩河。光緒間,何潤夫太史為奉天府丞,攜蘭花二盆往焉,土人方見之。土人謂牡丹花大如盤,乃繪事者故意為之,豈真有此花哉!及火車南北交通,姚黃魏紫,與千頃罌粟爭艷(其時種罌粟花最多)。予猶及見其地罌粟花,皆重臺,與他處異。問之土人,皆云:「夫妻同種,或兩手布種,則花開重臺。」及查《群芳譜》,果有此說。山東人獨不知,緣無文人博覽群書以教之也。予曾教之,亦不肯聽。故有句云:「釵荊裙布饣盍南畝,底事夫妻不種花?」

玉枝[編輯]

平原二十里堡,向多妓寮。光緒初年,予主講德州德衛書院。臘初解館回家,路經其地。一雛妓抱琵琶入門,見其明眸皓齒,秀色可餐。詢其名曰玉枝,留與飲酒。坐間言語委婉,應酬周至。予曰:「以上等資質,困於茅店土屋,殊覺可惜。若到濟南,定當首屈一指。」數年後,予仕京師,有自濟上來者,詢以邇來花魁為誰,曰:「玉枝。」予誠賞鑒不謬哉!有旗友懷君,賚泰山香貢至濟,以二千金購為室。予請見之,珠翠滿頭,綺羅飾體,儼然侯門貴姬,光艷不敢逼視。予曰:「當年旅舍一燈相對而飲,勸汝晉省,猶記憶否?」笑對云:「尚記君是近視眼,此言亦頗有味。」予戲懷君曰:「小君原鄉村女子,今日身到京華,上林春媚,樂而忘歸。膚凝脂矣,眉畫蛾矣。予之力也,君何力之有焉!」

女議員[編輯]

某外國,前六年政府聲言立憲,選舉國會議員,兩院共八百人。皆韶年婦女,美麗如花。青年喜事,又以豐姿可誇,群思出頭露面,招搖於京華之市,故不惜重資運動而來。及開院議事,先議議員月薪,群言每人月需千金。議長自顧風韻雖在,秋娘將老,深恐無出此身價者,曰:「八百金可矣。」請大眾讓步,眾皆允諾。議員得此八百金,皆不安其室,遊蕩往返。日已向午,尚陪人高臥,呼之不起。數月之間,議場不足法定人數,政府憂之。乃使數十人舁一大木梆,一大鑼,沿街擊之,以警春夢。於是午時以後,議員麇集。每議一事,反目者多。蓋各有配耦,黨見分歧。甚至撕鬢抓面,流血殷殷,哭啼號叫,滿室詬誶之聲,達於巷衢。政府怒之,下令解散,驅之大歸。臨行,尚索例定川費,如娼女索夜合之貲,一文不能少也。無何,大總統告逝,新大總統繼任,思見好於議員,復下令招集。於於而來者,如狗之趨食,蟻之慕膻。政府以國帑匱乏,減為月五百金。議長告大眾曰:「時事艱難,應從節儉。獨不聞鄉村人家,荊釵布裙以度日者乎?」眾乃相安。月薪既少,不敷浪費,議員多有掩門暗賣者,醜聲四溢,列國笑之。政府怒,又遣散之。議員之不知恥者,乃獻媚於前臨時總統,霸占一城,開非常國會。其地曰廈坡黃木日,要區也。於是煽動亂黨,肆擾各處。各處不勝其擾,乃昌言獨立,或曰自主,或曰中立。正紛紜間,海外突來一將,率勁旅數萬,逐非常國會出境。非常國會議員不暇膏沐,首如飛蓬,辟辟而行。群集於十口水工之地,要求政府並行召回,以期破鏡重圓。政府正擬遣兵捕之,有處士上言曰:「勿庸動兵,吾能說之。」處士航海至十口水工,作羽士裝,說之曰:「吾一生無他術,惟精於批命,請批諸君之命。」憬然曰:「諸君貴造,皆犯七出。即再招集,仍當遣散,不如其已也。」議員乃嗒然各歸,大亂乃平。人咸稱處士為魯仲連。

復辟[編輯]

丁巳夏四月,國會與政府意見不合,北五省督軍會師北上,萃於津門,將以重兵解散國會。張勛由徐州率兵五千馳至津,聲言願作調人。調和未成,直入京師,國會乃散。五省督軍率師各歸。張勛在京,酒食征逐無虛日。秘招康有為入都,居其寓中,日畫復辟之策。張之幕友親戚,咸謂不可。其內兄聞其大計已決,入內告張夫人。時張在江西會館觀劇飲燕,命名伶梅蘭芳演《新茶花記》,繡幕璀璨,電燈輝煌,一麗人登場歌舞,座客為之目炫。主人勸張滿飲大觥,酒已醺矣。時張夫人以電話請其歸寓,言有要事,乃策馬而歸。夫人及親戚同聲勸阻,謂復辟之事,萬不可為。張酒氣上沖,勃然大怒曰:「孺子毋敗乃公事。」時辮子軍全駐城外天壇,乃率親兵數十人直入大內。司宮門者堅閉不啟。辮兵曰:「張大帥請皇上升殿。若不啟,將以炮攻。」門乃啟。張升乾清宮,傳內侍請皇上升殿。太妃聞之,大哭曰:「是害吾一家人也。」少頃,皇上出。張擁之登寶座,向行三跪九叩禮。命康有為草詔布天下,派輔政大臣數人及十部尚書,遣官至總統府,逼其下令退位。黎總統以死拒之。張乃命康有為為偽令宣之中外。輔政大臣及尚書之在京者,俱進內謝恩。所有詔旨,由康一手為之。下筆千言,殆如夙構。時段棋瑞總理久辭職,閑居津門私寓,乃赴馬廠誓師北伐。段為陸軍總長有年,師皆聽命,率陸軍萬人討之。張遣辮軍五千,禦於豐臺,眾寡不敵,敗北回京。段軍直薄京城,大戰於宣武門外。段軍登城,以大炮射擊張之南河沿私宅,墻垣均毀。辮兵見勢不支,繳械投誠。張攜眷逃入和國使館,剪鬚髮為洋裝。募能文者為撰復辟記。蓋屢次徐州會議,簽字隨同復辟者,已有十餘省省長、督軍,今見事敗,皆不承認。將來復辟記成,必有先睹為快者。予年老眼昏,囑京友勿為代購,雅不欲再睹驚心動魄之事耳。苦無言為論斷,只得以模棱語斷之:張勛者,為清代之忠臣,民國之叛將。

井田[編輯]

予所謂井田,非講學家所謂古之井田也。北方近年每患旱。濰邑平疇沃壤,無山嶺,無鹵堿,豐年畝收二三石。一遇旱乾,束手無策,因無井也。或曰:「天旱井亦涸。」此大不然。一宿井泉即出,夜氣所養,必不能竭。至天旱無泉,此乃大變,人類絕矣。一畝一井固好,或二三畝一井,挑掘溪溝,使順流而下,稍潤之,則苗不槁,以待甘澍,便可豐收。乃大戶地多,不論旱潦,皆能自給,不肯出掘井之費;小戶僅有數畝,衣食不足,則作小貿易以糊口。相習既久,惟知貪天之功。縱官家勸諭,農會講說,弗能喻也。是在官長與政府,董之以威,下一令曰:「縣有社,一社計有地若干,限定三畝之中備一井,以一年為限。其不遵者,罰令每畝納錢糧雙分,俟其有井,則糧額復舊。無論大戶小戶,必肅然照辦。若應罰雙分錢糧抗不納者,以抗糧論罪。上憲或慮縣官不肯得罪於巨室,則歲派高級委員詳查,有違抗者,則逮之至省。此為愛民之政,非虐民之政也。計掘一井,以洋灰抹之,較磚石之工為省。汲水時,或用轆轤,或用水車,以騾馬推之,聽其自便。吾知一年之後,桔橰嚦嚦之響,水車軋軋之聲,遍於北海阡陌矣。收獲歲豐,閭閻殷富,畜牛馬,製鐵輪,全用水車,而桔橰不復再用,焉有饑饉之虞哉!彼茍安畏事之農會長,不恤民瘼之縣知事,得欲薰心之大官,烏足以語此!

煙卷[編輯]

自洋舶入中國,煙卷之風盛行,光緒間始見之。或以紙卷煙葉,或以煙葉卷成。王漁洋《池北偶談》云出自呂宋國,名曰淡巴菇。其國與東三省相近,清代在關外時,人多吸之。仍將煙葉拈碎,以煙袋吸之。有明禁之,無敢吸者。相傳吳三桂聞李白成破京師,其時三桂鎮山海關,乃赴清攝政王營,請兵復仇。王壯之,賜之坐,令兵役燃煙與之吸。三桂接而倒吸,火灼其唇,清人笑之。晉時有客入石崇家宴筵,宴畢入廁。廁中有兩侍女,以晶盤盛香棗數枚,原備塞鼻之物,客接而食之,侍女大笑。三桂倒吸淡巴菇,得毋類是?予初入京師,至洋行購物,洋人以煙卷餉我,吸之而香,竟至灼唇。又恐被洋人所笑,乃攜物急走,從此不敢再吸。今日文明新進,以及婦女僕婢,無不吸之。予則比之火判官。京中演火判一劇,口含紙卷,內卷硫黃,然之而噴,濃煙自口出,火星迸散,跳躍而舞,非老伶黃三,不能為之。近見老成之人,鬚髯滿口,亦學吸之。唐李勣之燃鬚,殆將不免。現歐洲列國酣戰不休,農務停止,業煙卷者攜其種,教中土人植之,幾遍北海。秋初冒雨挺生,葉大如掌,青蔥連陌,蔽芾於禾黍之間。一畝所獲,得利百緡,恐趨者若鶩。不殖有用之糧,而栽無用之物,罌粟之害既除,煙葉之害又至矣。官府因其利厚而重稅之,以裕財政。猶之京中警廳,取娼妓夜合之稅,以供警官兩餐。人謂其饌精而美,予謂其饌臭而臊。

某茂才[編輯]

濰邑某茂才,頗有文譽。歲科試,屢擢優等。又當英年雋發,咸謂其陟步青雲,在指顧間耳。是年以一等第一應選拔試,自以為如操左券。家人亦掃除門庭,以待喜音。布衣之家,婦女猶尚樸素,平日荊釵而已。其家長曰:「數日後,泥金報到,則家有貴人。舊日門風,不可不改。」急為之製錦衣彩裙,銀簪翠鐺。屈指屆報喜之日,ト門靜俟之。俟至夜深,尚無消息。更者過,聞門內尚有嗽聲,知其候報未睡,隔門呼曰:「報喜者入於前街大門,已酒醉飯飽而去,君事休矣。」予曰:「更夫誠仁人哉,不欲癡心人徒勞無功也。」大凡好勝之人,操一必得之勢,往往失意。此事吾不歸咎於茂才,應歸咎於家長。事末至而鋪張,子孫果有暴貴者,頓易舊規而改家風,亦不祥之兆也。

養水仙[編輯]

冬日養水仙者,皆午間置之庭院,曝於日中,晚則收入室內,以茅囷藏之。終日搬運,事忙或忘,一夜受凍,則十曝一寒,未有能生者也。即勤如陶侃運甓,恐蘇峻擾亂,士行有不暇時也。予則置水仙於向陽玻璃窗內,隔三五日以水潤之,不須動移。十月葉生,十一月則蕾苞如箭,十二月則花開矣。故有句云:「嘉平望日水仙開,生意何須臘鼓催。愛與詩人常結伴,玻璃窗下暗香來。」適遊洋人園圃,見有三面玻璃小屋,冬日蓄養群花,已先得我心矣。

印書[編輯]

自同、光以來,外洋傳有活字板刷印書籍。清國初,武英殿亦有鐫銅活字,如《圖書集成》、《佩文韻府》、《四庫全書》,皆銅字所印。後毀於火,字多銷融,書多被焚。外洋活字,以鉛為之。用藥水書字,粘於鉛上。復有機器摩礱,無墨處則鉛削,即成字矣。將印書時,排嵌之法與中國同。惟刷墨壓紙,皆機器為之,敏捷靈活,出人意外。計購活字全分,須二千元,可用數十年不壞。今日書局,千卷萬卷之書,價廉工精,如《圖書集成》萬卷,當清初時,惟王府暨總裁是書者,獲蒙頒賞。此外,獻書最多者,如馬氏、范氏、錢氏諸家,得有恩賜。再鎮江、浙江、江寧三閣,各存一部,以供眾覽。發匪之亂,烈於秦火,民間不復見此書矣。今則人家稍豐裕者,皆可向書局入股印之,一股才百餘金。外洋石印之法,尤為精美,雇善書者作端正楷字,印出如朝殿卷字式,銀鉤鐵畫,毫不失神,可愛也。石印廿四史全部,才百金。中板《韻府》,不過二十元。插架萬卷,縹緗盈室,殆如東坡所云「氣壓鄴侯三萬簽」也。惟《韻府》一書,典故尚有遺漏。傳聞當時纂修臣工,懶於檢書,傳知都下士子,獻一條酬以百錢。十年之中,士子不慮失館,酒食征逐,日以為常。沿街曳裙而行者,懷挾書卷,蓋輾轉相借而來也。人謂之開賑濟科。猶之京中開實錄、玉牒、會典諸館,館中雇人抄寫,擇善書者恭寫進呈冊本,一人日可得二金,亦間接之皇恩也,予為之詠少陵句云「大庇天下寒士皆歡顏」。

錢[編輯]

道光以前,外洋未與我國通商,金錢銀錢不恒見。自海禁大開,金錢偶見,銀錢大行矣。金錢古亦有之。《孟子疏》:「西施,越之美女。勾踐以之獻夫差,大幸之。每入市,人願見者,先輸金錢一文。」是春秋時已有金錢矣。銀錢始自漢,《漢書·西域傳》:「以金銀為錢,銀錢十當金錢一。」至鑄銅為錢,夏殷以前未詳。《周禮》:「外府掌邦布之入出,以供百物,而待邦之用。」《泉府註》:「泉即錢也,言其流通如泉也。」當即銅錢所自昉。今世尚有王莽刀錢,及五銖、四銖、三銖錢,然皆有孔可穿,故《史記·平準書》有緡錢也。自清末仿外洋幣制,鑄銅錢而無孔,謂之銅元,十枚重二兩,較舊制錢輕十之七八,強抑民間,令其通用。於是舊制錢半入東洋,銷為銅,轉售與中國。大利外溢,害何可言!官府畏之,佯作聾啞。濰向用制錢,自民國六年春,官家逼用銅元,因以制錢不復見,錢緡亦置之無用之地。緡,吾濰名曰錢繩,婦女晝夜辟纑,上市鬻之,以謀升斗。今已矣,洋線充斥,婦女紡績之業失;銅元無孔,婦女擗麻之事停。茆屋寒燈,相對咨嗟,閭閻生計窘甚。因思錢緡一物,沿用數千百年,一日廢之,不可無詩以紀之,爰賦《濰陽竹枝》一絕云:「銅元流轉到濰城,上市村婆有怨聲。懷抱錢繩無處賣,人間不見孔方兄。」

瑞澂[編輯]

辛亥八月,武漢起事。制軍瑞澂棄城先遁,蓋其家傳之法,其先人即賣攬江鎖,使英人長驅北上者也。其名人咸知之。瑞澂之兄瑞麟,以開坊翰林,奏請折漕廢運,京師為撰一聯痛詈之。聯曰:「我我我,曾賣攬江鎖;你你你,又折漕運米。」瑞麟充邊疆大臣,以吞餉被逮,監禁數年,繳款得釋。瑞澂當聯軍入京,為日本問案官。事後,以外人之力簡放道員,洊升鄂督。其人卑小如侏儒,吸鴉片煙無算。讀書不多,不明大義。若在武漢先事預防,無釁可乘,革命黨何由煽亂哉?敗事之始,實由於庸碌無能之旗員。清國以十萬之雄兵,不能挽百六之厄運。停戰議和,此則由於覬覦大器之漢奸。自九月議和,至於十二月,革命黨堅逼清廷遜位,有奸臣斡旋其間。隆裕太后知事不可為,乃下詔遜位。奸雄之陰謀適成禪讓之隆禮,而奸雄之霸圖終以自敗而死,宜哉!清祖宗垂訓,親貴不預政事。適逢幼主臨朝,親貴攫取權利,開夤緣之門,受苞苴之饋。予仕京師,聞之咋舌。梁鼎芬之直言,江春霖之陳奏,所論皆一字不妄,竟至開缺罷官。由此親貴專擅,以杜眾口,使不敢再言,致使大勢已去。京旗十餘萬人,窮困莫救。大城以內,旗男多為人僕隸,旗婦多倚門賣奸,吾不忍往觀矣。近有旗員在吾鄉管理稅局,囊橐頗富。性好冶遊,將入都,予戲謂之曰:「汝住大城內,切勿喚妓侑酒。恐窈窕而來者,為君之親戚。」數月後,由京旋,告予曰:「悔不聽君言。一日同人歡飲,喚四妓,中有二人,確系親戚。竟有岳父之侄女,一見即贈以六元,請其速歸而已。」予曰:「歐陽永叔續弦娶其小姨,羣戲之曰『大姨夫今作小姨夫』,君盍與彼成佳事哉!」

第六章[編輯]油雞[編輯]

濰有肥雞,無肥鴨。巨室亦儉樸度日,食雞肉豬羊肉,即為美味。填鴨一法,所弗講也。偶有自濟南饋送者,必邀親戚朋友,各嘗一臠,視為美品,逢人輒誇。然肥雞之美,不亞於鴨。京師之雞不能及。蓋雞食糠秕,則不生肥脂;日食糧米,則肥脂滿結於腹。肥脂既結,則不能孕卵。依然雌雄相交,孕卵如黃栗,即為肥脂所化。割肥雞時,每見小卵累累,有黃有白,更無硬殼。烹小卵而食之,亦美味也。雞肥不育卵,亦猶婦人身體肥重,多不生育。楊玉環,肥者也,未聞生子。當時盼望綦切,故有金錢洗兒之事,將以為生子之兆也。後人為之解曰:「《唐書》新舊分明在,那有金錢洗祿兒?」《唐書》諱言之耳。彼雞之餓而瘦者,亦不能孕卵。割而驗之,並無小卵,亦猶婦人腰細如柳、迎風裊娜者,往往一生不孕,大異於九子魔母。古有趙飛燕,瘦者也,漢成帝納之,久不生子。飛燕綦盼有子便為皇儲,乃薦其妹合德於帝。帝嬖之,晝夜不離,飛燕乃募集牡而多男之民夫,與之交合,迄未得子。此事載在《飛燕外傳》,人皆知之。濰邑當糧貴之時,村婦抱雞上市鬻之,以謀升斗,大抵不能孕卵之雞。以故濰東門外橋邊有雞市,村婦提籃而來,翦其翅,縶其足,咿唔之音,與橋下水聲潺湲,接響互答。人頭攢攢,為一哄之市。予有竹枝詞紀之云:「二月春寒雪壓堤,麥苗才與草根齊。青黃不接糧昂貴,上市村婆賣母雞。」

老婆市[編輯]

濰邑有老婆市,聞者駭然,疑如東坡所詠「粵女市無常,所至輒成區,」以為此鬻婦女之市也。否則如《北史·龜茲國傳》:「俗性多淫,置女市,收男子錢以入官。」然濰市不爾也。每逢市期,老婦攜衣服、器皿、字畫、書籍陳於市,物各有主,代售而分其餘利。但書籍之旁,雜以女舄女襪,中衣腿帶,亦不雅觀。然利市莫如女舄,男舄蓋有專肆,女舄無之,予取予求,必入此市。且花樣纖巧,錯金為緣,刺繡成紋,五光十色。當嫁女期迫,青蚨飛來,便可攜去,入之妝奩,王化所被,В梅無怨矣。然予有深憂焉:一旦盡改天足,班斕而陳者,售之何人?人笑予似杞人憂天。

解紛[編輯]

於觀臣與陳蘭為郎舅。陳蘭乳名敏子,覲臣戲呼之,輒怒。予曰:「唐開成中,楊汝士以戶部檢校尚書鎮東川。白樂天其妹婿也,時以太子少傅分洛,戲代內子賀兄嫂詩曰:『劉剛與婦共升仙,弄玉隨夫亦上天。何似沙哥領崔嫂,碧油幢引向東川。』沙哥,汝士乳名也。沙哥得詩,三復誦之,不怒也。」濰有李星南行九,長者見之,呼曰李九;少者見之,亦戲呼李九。李九怒甚。予為之解紛曰:「宋名臣歐陽文忠公,爵位功業,煊赫一時。當其幼年,群戲之曰:『好個歐九,可惜不讀書。』歐曰:『歐九書已讀熟矣,莫笑我歐九也。』文忠且自稱歐九,人呼李九,又何傷?」於是李九之名大震。元人句云:「能以古人為此例,全憑妙語息紛爭。」非曰能之,願學焉。

恒府姬[編輯]

青州恒王府,池中埋銀十萬兩,漁洋《池北偶談》記之。府中鬼姬之事,《聊齋》記之。此外,尚有佚事。府中一姬,年逾不惑。恒王敗後,姬逃於民間。有老秀才匿之,納為妾。自言在府中司廚,專司炒雞腦一味。秀才曰:「試為我作之,以餉老饕。」姬曰:「府中蓄活雞若干頭,吾相其雌雄相等、毛羽全豐者割而烹之,故色、香、味皆備。君一寒士,焉得活雞若干?」一日,門生高中祭祖,饋活雞十隻。告姬曰:「能擇其美者,而烹之乎?」姬周視之,曰:「尚有可食者。」乃取為烹飪。秀才坐而食之。食畢,不能動,不能言。家人視之,見其舌縮八寸餘。急為捶其項背,舌乃下。問何故,曰:「吾食之極香美,生平未嘗此味。食之不足,則吮其餘汁,而舌縮矣。古人捨命吃河豚,吾舍命吃雞腦也。」清初,有食年大將軍廚姬之炒肉者,正相同。予聞舌縮者以男子尿一杯灌之則愈,蓋陽氣發舒之理。聞有四人共食河豚,食之雖甘,心惴惴焉。一人忽仆地,手足亂彈,牙齒緊閉。咸曰:「此中毒矣。」凡中河豚毒者,飲糞清則解。三人各飽飲糞清,臭臊入咽,殆不可言。飲畢,而仆者自起,曰:「吾夙有羊癇風耳。」三人乃大嘔。然糞清入腹,如珠還合浦,不能再自其口出矣。彼縮舌之老秀才,幸未飲尿。若有明醫在旁,必以其口為溺器焉。

晝候[編輯]

《閱微草堂筆記》用「晝候」二字,門生郭自芳不解,問予。查《輟耕錄》,浙江晝夜二潮,甚信,土人括以數語云:「午未未未申,二卯卯卯辰。巳巳巳午午,朔堂一般輪。」此晝候也。初一日午未,初二日未初,十五日如初一。夜候則六時對沖,子午醜未之類。予謂婦人月信,應期而至,亦宜括以數語,作為閨房之歌,以為趨避。同僚孫藍田有二姬,一名采姐,一名福元。藍田屬為一詩括之,詩云:「采姐初三經脈行,福元癸水十三生。會逢洞口桃花泛,傍岸漁篙不許撐。」為書彩箋,貼之閨房。京師不以為異,蓋求人擇娶婦吉日,必先問明也。至於女閭青樓之中,亦應人括以詩,張之於壁,俾尋花宿柳者,一望曉然,何須含羞自道,女伴代達?不潔之語出自口中,更勝於滿壁字幀,上書唐人熟爛之句,如「從此不知蘭麝貴,夜來新染桂枝香」,幾處處雷同也。予嘗有句嘲之云:「青樓接近長安市,滿壁唐詩署翰林。」

象[編輯]

國初時,緬甸歸化,常以象進貢。於宣武門內城根設象房以育之。逢朝賀大典,象背被以黃毯,脊上安寶瓶,陳於午門玉輅金輦之前,以備方物。其身高一文,首至尾亦一丈餘。鼻長四五尺,與腿齊,遠望若五腿然。眼如鼠,尾如驢。鼻能拾草而食。牙露於吻外,左右各一,長尺餘。此牙不能食物,食物乃用口中小牙。朝賀畢,有官役牽之,以索貫其鼻孔。欲騎之,則以利鉤勾其皮以登。鉤出,皮孔自合,不見血痕。《論衡》云:「長仞之象,為越童所鉤,象皮不畏刀刺。」誠然。象房中,每象一屋。屋壁有洞,能容人。遇象怒時,官役入洞以避之。養之三四年,則漸馴,能曉人言。婦孺來觀者,官役諭之曰:「請安。」即曲一膝。諭之曰:「打水槍。」置水桶於其前,以鼻吸盡,朝天一噴,水散落如雨。唐德宗之馴象善舞,定非虛語。馴之有年,具有仁心。一日,有象至通衢,有荷擔鬻鮮菜者,象以鼻卷之,頃刻食盡。賣者哀訴曰:「一家人生計,賴此一擔,奈何?」象回顧旁有大肆,門面輝煌,以鼻拉其楹,屋瓦震震有聲。官役告肆主,速代為償菜價。償畢,象乃去。其靈敏可知矣。每屆六月六日,在御河洗象。見水則淫,牝牡相交,一仰一俯,一時許方畢。故聚而觀者,有男子,無婦人也。《說文》云三年一乳,亦不盡然。計壽不過五六十年。自緬甸外屬,貢獻停而象房廢。從前生有小象,惟育不得其法,未及長成,即斃。斃後,官役烹食其鼻,尚稱肥美。以此知《嶺表異錄》所載士人爭食其鼻,洵非虛誕也。

團焦[編輯]

《閱傲草堂筆記》及《聊齋》,每用「團焦」二字。或云「焦」應作「蕉」,非也。查《北齊書·神武帝紀》:「抵揚州,邑人龐蒼鷹,止團焦中。每從外歸,主人遙聞有響動地。蒼鷹母數見團焦中赤氣赫然屬天。」蓋守瓜菜之棚,以木架之,其形圓,上覆以草席,日炙則焦。然每當暑日遠行,息閉汗流,遙望團焦,棲止暫憩,不啻入涼廳、服清涼散也。聞曹仲帥言:典試江南,炎天遠征,肩輿似蒸籠,病欲嘔吐。入人家團焦,少飲溫水,病乃霍然。予曰:「熱中之人,行遇炎暑,焉能不病?鄉農胼胝服勞,未有中暑者,扶犁至地盡處,即有樹蔭敷地,清溪繞之,赤臂乘風,爽然自得,勝於衣冠被體,組帶纏身者多矣。陶淵明之歸來,正為此耳。

李進士[編輯]

章邱進士李肇基為鹽城令。鄉村有娶婦者,入夜夫妻同寢,晨不啟門,呼之不應,穴窗紙窺之,床上無人,一人臥於地。群壞門入,視新郎受刀傷而死,新婦有頭無身,頭被火炙,模糊不能辨。報案後,李公往驗。周視其室,壁有活門,閉而未關。曰:「是矣,必有奸夫偕新婦潛逃。婦之頭,乃偽者也。」乃微服於婦母家左近,探詢有少年男子,無故逃走者否?果近村長老言:有王應思者,年二十餘,夜間出外未歸。又於附近墓地查勘,見有新土之墳,即問墳主何時葬埋。果見有新土一墳,墳主曰:「葬亡媳,已三月矣。久不到此,何墳土似新哉!」李公令與其媳母家相商,姑開墳視之。兩家見土翻新,本有疑心,遵諭開驗。果棺木被劈,屍則有身無頭。以被燒之頭按其上,骨縫皮縫恰相合。李公乃令差役多人,四出訪尋。兩月後,有老役率兩壯役行至一山壑間,四無居人,惟聞雞鳴聲。循聲而往,山坡有土屋二間,障以柴籬。排籬而入,言渴甚,乞水漿。一少婦在室,問役從何處來。答曰:「從鹽山來。」婦曰:「系同鄉也。我與丈夫荒年逃此。」問:「汝丈夫何往?」曰:「進城賣柴,即歸也。」婦為役炊釜溫水。少頃,王應思歸。役有識之者,出傳票示之。王不肯行,縶之,並其婦同回鹽山。堂訊時,王供先與婦有奸,兩人愛情難斷,故殺其夫而竊以逃。王乃論抵。婦堅供未與同謀,逃時因被逼脅,乃永監以斃之。

定命[編輯]

文人學士作小說,有應說者,有不應說者。昔紀文達公作筆記,言有一舉子,文學著名已久,而屢躓場屋,乃乞神示夢。神告之曰:「功名有命,文字奚足憑?」文達之父見之,斥曰:「此等話,舉子言之則可。汝輩屢掌文衡,若作此言,上無以酬朝廷開科之意,下無以勵士子讀書之心。」文達奉教維謹,以後不作此說。然王公大臣,亦有專言命者。清代舉人赴大挑場,王公大臣司之。舉人身軀偉大者,挑一等,作知縣;中人者,挑二等,作教職;其身體卑瑣者,則落挑。此顯而易見者也。某年大挑時,有山東某舉人,人如曹交,竟落大挑。其人憤甚,俟大臣事畢登輿時,攔輿詰之曰:「大挑以何者為憑?」大臣知其為落挑負屈者,高聲應之曰:「我挑命也。」舉人無言而退。

京師茶館[編輯]

燕京通衢之中,必有茶館數處。蓋旗人晨起,盥漱後則飲茶,富貴者則在家中,閑散者多赴茶館。以故每晨相見,必問曰:「喝茶否?」茶館中有壺茶,有碗茶,有點心,有隨意小吃,兼可沽酒。自辰至巳,館中高朋滿座,街談巷議,殊可聽也。有提畫眉、白翎、鸚鵡諸鳥而至者,置之案上,令其學鳴學語,鳴則齊鳴,語則皆語,如一犬吠而百犬應也。鳥性最靈,人盡知之。不意蟲豸之性亦靈。秋冬之間,有攜胡盧若干而至者,內盛蟈蟈、油胡盧。油胡盧如蟈蟈而微大,亦以翼鳴,一蟲鳴則皆鳴。此種蟲鳥有為本人所蓄,有為世家大族所蓄,令其僕人帶至茶館以誇耀於人者,名曰「把扯」,專司其事。可見滿人之富貴者,養尊處優,娛悅耳目,以消歲月,恒宴如也。下等者月支錢糧,妻孥坐食,不務農,不從商,遊手好閑,比比皆是。至中秋節前後,鬥蟋蟀之局,輸贏至鉅。鬥罷記之帳簿,不敢寫錢,寫月餅幾斤,按上等月餅算錢。世家大族,皆有「把扯」。蟋蟀之盆,以國初趙文玉所作為上,每具值十金。陳蟋蟀於庭,午時日烈,則以蝦鬚小簾冪之,使其略見風日,則體強健。鬥時以小戥稱其輕重,輕重相等,乃使之鬥。計養費賭費,一年在千金上下矣。至養金魚一物,另有「把扯」。若紅魚帶絨球,及純色藍魚一尾,須五六金。以有用之財,養無用之物,當時滿人生計之裕可知。

六項[編輯]

滿洲大家,車馬衣服之外,有必備者六項。京諺云:「天棚魚缸石榴樹,先生肥狗大丫頭。」伏日自大門至內宅,皆搭以天棚,駕屋而過。棚檐以雕欄飾之,彩繩繫之。魚缸石榴,列於照墻之前,以壯觀瞻。先生乃教讀者也,訓子弟讀書之外,兼可代寫信函。所延者,山東秀才居多。蓋旗人皆與山東老米兌房相交易,可以代領俸米,可以預借銀錢,兌房司事,出入王府相邸,若一家人也。以故教讀先生,皆其所薦。八尺之獒,大足之婢,或三或五。入其門者,目所共睹也。最奇者,凡官至一品,則乘轎,轎及轎夫不須主人費錢,轎夫備之。計頭夫擡夫十餘人,開一賭局,左近來博者,其數甚夥,晝夜呼盧,主人若弗聞也者。主人出門,四人舁之,兩人扶之,健步如飛。冬日頭戴紅纓皮帽,大如箕,毛長數寸。舁行三里,則換班。後有雙套大車載之。詩云:「輶車鸞鑣,載獫歇驕。」朱註云:「休其足力也。」情形似之。其雙套大車之行,風馳電掣,不避行人。一日某相國之大車,隨轎至正陽門大街。適趙侍御炳麟乘車進署,驄馬已老,不及回避,大車之驂掛其車帷,裂去半幅,御大車者不顧而馳。翌日,相國知為趙侍御之車,瞰其亡也而往拜之。至門,直入客室,向北行三叩禮而去。趙侍御亦瞰其亡也而往拜之,直入廳,向北行三叩禮而去。都下傳為笑柄。

月賓[編輯]

漁洋山人歸老後,新城有名妓曰月賓,時至漁洋家,乞作詩題扇,以增聲價。其詩載在《閱微草堂筆記》,人盡見之。維摩丈室,偶留天女散花,如東坡之於琴操耳,然必須如東坡之清高而後可。晉時阮步兵放浪形骸之外,恃其多財,群妓沓至。致使子孫淫瘡遍體,傳染數世,此大不可也。再不然,如參寥和尚之清高,亦能目中有妓,心中無妓。故其贈妓詩云:「禪心已作沾泥絮,肯逐東風上下狂?」予則謂其以柳絮沾泥自比,心雖不動,亦不潔矣,不如拙句云「柳絮隨風不著泥。」

煙癮[編輯]

人之煙癮,有詭異而莫可擬議者。安邱王氏家,有一老僕,伺候來賓。賓在室內,聞簾外老僕,飯後必作哽噎聲。問之,對曰:「夙有煙癮,今不吸矣。主人賞煙灰一包,飯後吞之,其苦難下,故作此聲。」賓曰:「何不以茶送下?」對曰:「若以茶下,則喉中不苦,便不解癮,故須乾咽之。」時正夏日,未著褂,以手摸其胸,尚簌簌有聲。昔邑有開煙館者,購煙土一兩,以鍋熬之。適有衣服襤縷之友,蒙袂而來。館主人曰:「汝代熬之,吾家有事,暫去即來。」片時旋館,見鍋內之煙已空,其友蹲於墻隅,目瞪不能言,口流煙水,知其盡吞之矣。大驚曰:「汝將死於此地,可奈何?」其友搖手,以示無妨。半日,起立謝曰:「今日大過癮,君之恩也。」飛奔而去。又有老者,家僅中資,日吸煙二兩,計費十餘金。自思曰:「一兒一兒婦,安分度日,不忍令其餓死。我老矣,死不足惜。」乃以煙膏二兩,和燒酒吞之,一日一夜未死,平復如常。自此不再吸煙,須以煙灰攪酒飲之。其子甚孝,日備煙灰一包。一日大雨,未為備也,其婦以餑餑炒黑,碎為末,裹線予之。老者飲之,安睡一夕。自此以餑餑黑末予之。老者不知,至今猶健存也。予戚郭七素有癮,其子日具煙炮十餘包呈之,乃以遠誌熬成者,並無煙土、煙灰、嗎啡等物,吸之忻然。予故以詩贊之云:「男兒遠志行千里,從此椿庭有贗煙。」用《禮記》「男子志在四方」之義。考罌粟花自古有之,蘇子由詩「罌小如,粟細如粟」是也。一曰米囊,一曰米殼。陶雍詩「萬里客愁今日散,馬前初見米囊花」。今日禁種罌粟,遂使藥店無真米殼。米殼止瀉,河魚腹疾奈何,恐如左氏所云矣。

色癮[編輯]

《閱微草堂筆記》曾言有富商,行賈西域,蓄豬十餘頭,閉門而沓淫之,此不足怪。人言有淫羊者,並言溫暖異常。以故牧羊者行淫過度,多患癆癥。聞蒙古喇嘛,多與羊淫。若果有此事,則豬與羊即其妾也。客至則宰以供之,是殺妾饗士之張睢陽也,偉人也。

裹足[編輯]

裹足之害莫甚於山陜。婦人女子,行走街衢,皆扶杖徐步,或扶高粱稭而行。傭人之女僕,令其掃地,須跪而執帚。然其足非真蓮瓣纖纖也,皆墊以高底耳。住戶晚飯後,婦女皆攜小杌,坐於門前,翹其足於閾外,以誇示路人。路人緩行細視則可,若回頭再看,則必被詈。雖極貧之家,亦隔日換著新履。其地婦女,皆成廢物,不若南方務農之家,天然之足,服勞作苦,能為男子助力。粵東亦然,富家纏足,貧家則否;太太纏足,婢妾則否,貧富貴賤之分判然也。然亦以纖足誇示於人。大戶新婦初來,親朋滿座,新婦出見,自牽其裙,露其纖足。處女在閨,終年不敢下樓,因足不健壯,恐致傾跌,失其真紅,而新婚之夕,新郎驗時,無以自白。予作幕於東海關道時,見粵東幕賓之妻,每入署,有大足女僕負之以行。苦哉!今吾山左風氣大開,女校林立,抱書女子,天足自如矣。

京師戲園菜館[編輯]

京師戲園非一人一家自建也。其始醵金建之,各有地段,如樓上下池子,各有主,若地畝然。日後或轉買典於他家,開戲時派人收票。緣京中居人,無地可種,故以此為業。最懼者,因鬧事封門,則有若荒年矣。予巡中城,雖遇爭鬥之事,向不封園門,判責而已,恐賴此業者,失所望也。且一園之中,每逢演戲,賣茶果者,賣點心者,送戲單者,送手巾拭面者,皆貧民藉以糊口,烏可斷其生計?惟陸軍兵土,不免恃強滋事。其時姜軍門桂題統兵,予婉告之,時加約束。數年間,竟晏然無事。俗傳園中正面樓一間,為備巡城御史觀劇,非也。清例官員不得入戲園酒館,處分綦嚴。如遇團拜,在會館觀堂會戲則可,宴集在飯館莊則可。飯莊皆名某堂,招牌上書「包辦筵席」四字。昔毛尚書愛吃太升館之饌,命改曰太升堂,並掛「包辦筵席」招牌。李文忠公愛吃聚豐堂之荷包魚翅,及鱖魚片,因系飯莊,故常偕友前往。至正陽樓之炮烤羊肉,其薄如紙;太和樓之蒸螃蟹,其大如盤,均系小館,大員不能前往,喚至宅中宴客則可耳。自交涉日多,出使大臣絡繹回國,沾染洋習,遇有宴飲,多在洋飯店中,予時得追陪。以鄉村糲食之腐儒,亦能大嚼洋味,痛飲洋酒。習俗移人,殆不能免,殊可笑也。

酒量[編輯]

蘇東坡以不能飲酒為憾,勉習多年,才能飲三蕉葉。清代紀文達公亦不能飲。其座師常誚之曰:「作詩文可學東坡,奚必效東坡之不能飲?」文達每引以為恨。予自幼能飲,苦不得酒,亦不自知其量之何如。癸酉中鄉榜後,得權署館陶縣訓導。館陶令倉公爾爽為世兄弟,留予飲,且自誇曰:「宰館陶數年,無能對飲者。」予曰:「試相陪一次。」彼飲紹酒十茶杯,予亦然。再飲五杯,彼玉山頹矣,予竟未醉。自此日日招飲,且曰:「君署中只帶一僕,未有眷屬,不必起炊,蚤起即來可耳。」計權署一載,其署中廊下,空酒壇累累然。晚間歸署,則對燈吟詩。當年先祖資政公大挑二等,曾任館陶訓導十八年,方升臨清學正。故予有詩云:「繩繩祖武一官閑,今日幼孫折桂還。惠澤常留傳石硯,才華敢詡比瑤環。橫披枝葉松將老,謹護庭除草不刪。冷署揣摩錐刺骨,何年射策立朝班。」

劉文清公[編輯]

諸城劉文清公,為吾濰郭家之甥。自京回籍,必經濰城,在外家盤桓數日,故濰人藏其墨跡甚多。其姊妹亦有歸濰紳者,亦解詩善書。曾見文清由京書一扇與其妹,扇尾書云:「請看愚兄字長進否?」此扇尚在濰,詩與字皆佳,而文清若不敢自信者,老輩之謙沖如此。郭宅有一老僕,呼文清曰大相公,猶為文清少年之稱謂。人皆曰:「今作宰相,呼為大相公,更相宜,不必改也。」時濰令有貪得一款,人皆知之。令赴郭宅謁見,不得入。老僕告文清曰:「僕老矣,一旦先犬馬而死,苦無棺木。濰知縣許出其贓款,以濟我窮。明日再來,大相公可見之。」文清首肯,濰令乃得見。老僕於是買房屋,置田產,蓋所得不菲矣。以本邑之財,濟本邑之人,故文清樂為之。

濰城隍[編輯]

咸豐年間,捻匪擾山東時,王侍郎次屏在籍,住城隍廟街。一夕醉歸,徒步過廟前,有隸役延之入廟。曰:「城隍知君為翰林善書,請寫一冊。」乃入見城隍。行主賓禮畢,出一黃冊,一名單,請其楷書。單上第一名,為先伯太僕公,時正總辦團練,將與捻匪決戰。二月廿二日,在城外酣戰,陣亡。始知城隍屬書之冊,即應陣亡將士也。忠義捐軀,故令以黃冊恭楷,達諸天庭。可知事由前定,神先知之。相傳郭家有女及笄,夢城隍聘為正妻,女遂無疾而死。於是肖塑其像於後寢,香火益盛。衣服衾枕,邑人歲歲更易。街談巷議,未敢深信。正直之神,未必出此也。

東西廟[編輯]

京師每逢月之三、八日,東廟、西廟輪流開市。百貨雜陳,男女群集,珠寶玩物,燦然並列。凡寓京者,皆目睹之,無待贅述。惟泥人肖像之工,雖元代劉蘭之藝不能比(京師有廟碑,云劉蘭塑)。嘗見一不倒翁,高三尺,眉目口鼻,栩栩欲活。陳於市上,久未出售。詢其故,肆主曰:「自《子不語》曾言不倒翁為妖,彼此相傳,無敢購者。此物作成,已十年矣。」予自關外歸老,路過京師,見此物猶在。乃賦一絕:「誰向天街挹軟紅,泥人塑就仗人工。我今歸老扶鳩杖,慚對皤然不倒翁。」

銅首飾[編輯]

自洋白銅入中國以來,製首飾之工,濰匠殆擅其長。其始先製手鐲。其白似銀,質於典庫,典庫不能辨,被其欺蒙。以後人漸知之,乃按銅價出售。今濰城業此者,不下百餘家。花紋之細,窮工極巧。外省商人,年來坐收。鄉村婦女,喜其價廉,購而插之鬢髮。每逢戲場,粉黛群集,日光映射,炫耀奪目,不復見有釵荊者矣。商人運往都門,陳列通衢,日見暢銷。蓋滿洲大戶,遇有喪事,主人須賞女僕丫頭銀首飾,不得戴包金緣牙之物。自有洋白銅所製,費錢不及銀物十分之一,即以此物賞之。此亦裕八旗生計之一策也,政府其奚以酬吾濰匠。

南北不和[編輯]

近年南北不和,人事也,實天運也。膠東數縣,南縣與北縣不和。一縣之中,南鄉與北鄉不和。至濰縣,則更有甚焉者。街南人家與街北人家不和。吁,可畏也。近聞鄰縣有某富商,先娶一妻,住北城;後娶一妻,住南城。一日,北妻聞之,乃效南康公主之故事,持械尋南妻,將與決戰。戰敗而歸,髮鬢傷損,衣履遺失,恨不欲生。乃集母家男女若干人,將往報復。南妻聞之,亦集母家男女若干人,列陣以待。里人恐釀大禍,為之調處,暫請停戰數日,必有和平解決之法。里中輕薄子謂當如戲劇中之雙搖會,乃可解決。稍知事體者謂為不雅,乃振筆為文,勸諭兩妻母家男女。大意謂若責某富商以停妻再娶,係清代之例,此例只禁官員,不禁商民。中華民國並無此例,不能控於官府。莫若勻分財產,各占一方,個人有個人之權利。當年漢室尚可三分,今兩分之,不愈於蜀魏吳爭漢鼎哉!北妻年漸長,風情略淡,似有允意。南妻青年多欲,所望甚奢,曰:「財可平分,丈夫歸我一人。」北妻又不肯退讓,事不能解,將有宣戰之勢。予曰:「此事應請爾鄉舊議員、新議員,開會議之,或有高論。」若以南北共和為題,屬予作文,予真閣筆矣。

太史公[編輯]

吾鄉於太史大門,新年對聯曰:「求雨何如掘井好,大人不失赤子心。」予曰:「用意至善,予將假借赤子二字,作一對聯,曰:「八載退隱抱赤子,十年進士如白丁。」蓋鄉諺云:「不作官,回家抱娃子。」又云:「老進士,不識字。」用此義也。至老進士不識字,不自令日始。唐人詩云:「佩玉曳裾新進士,回顧詩書等閑事。」此可見一旦登第,拋書不讀書。大概科場時代,專肄帖括,讀書者甚鮮。相傳有老翰林林下閑步,聞人家塾中有讀書聲,乃昂然而入。問學生讀何書。答曰:「《史記》。」又問曰:「何人所作?」答曰:「太史公。」又問曰:「是某科太史?」答曰:「是漢之太史,非今之太史。」遂就其書而觀之。觀數行而置之,曰:「亦不見佳。」乃扶杖履,聲橐橐而去。

海錯[編輯]

生長海濱者,愛食海錯。今人宴客,以魚翅為美味。考魚翅未見典籍,惟《漢制考》臘人乾肉註:「大物解肆乾之,謂之乾肉,今鳥翅也。」或是此物歟?嘗見海中釣鯊魚者,魚大如卒,來則波濤墳起,漁人以油灼雞掛於利鉤,上繫以大絲繩,拋之浪中。鯊魚吞鉤不能去,乃徐徐引至海濱。魚行則小船隨之,沿岸而行,半日魚無力,乃連數船曳於岸上屠之。肉粗不適口,村農買其肉,價至廉。將翅與皮曬乾,可得善價。魚皮之上,堅硬如甲,鱗細似粟米。以甲飾刀鞘器皿,斑斑然有文彩。甲下之肥肉,厚半寸,乾為臘。頭上肥肉更厚而美。翅以脊上為美,所謂荷包翅、肉翅是也。至分水翅、尾翅則次之。文人皆謂肉翅為蚩尤翅,《考古器圖》言飛獸有肉翅曰蚩尤,非魚也。海參亦未見於典籍。《本草》有水參,生於地,非生於海。蓋後人以海參為滋養之品,故名曰參。芝罘島海濱多有之,以伏日取者為佳。漁人赤身入水,以長繩繫一大胡壺,胡壺浮於海面。人入水,帶一利鏟,腰繫布袋,口能吸水吐水,如魚,目能瞪視不迷。海參皆粘石上而生,以鏟取下,入於布袋。一鏟不能下,再取則破碎,便棄之。布袋皆滿,人乃泳上水面,臥胡盧上以喘息。喘息既定,方尋船而上。其人在海底時,若聞腥氣,見天昏地暗,是入於大魚之腹,急以鏟刺之。大魚腹疼則吐出,性命無恙,而耳鼻多融化矣,鮮血淋漓。急上船敷以藥,數日結痂。海參之大者盈尺。鮮者不能食,須以灰培之曬乾,較江中之參肥而腴。前數年,李道臺山農在煙臺練水師,募海參戶充兵,能行海底,半日方出。賞以十兩銀錁,能從海底拾取。德國潛水艇,此兵定能毀之。今將赴歐助戰,何不募之偕往?海中魚以時上,供人食用。誠有大魚如山嶽,驅之而來,漁人多目睹之。取黃花魚、嘉其魚之時,網大數十丈,雜海濱十餘里,數十船共張一網,得魚千萬尾,得錢數百千。緣島上無地可種,賴此為生。所懼者,颶風突來,逃歸不及,船沈人死,不可勝計。間有善浮水而得生者,十人中一二人耳。以故遇此烈風,島中家家穿孝衣哭於海灘。然其父死於海,其子仍繼其業,聽天命而已。至蛤蜊等物,不用網罟。海潮退時,婦女提籃赴灘拾取,可以易升斗,可以為菹醢。殆如彼有遺秉,此有樨穗,伊寡婦之利,人各得其養,滄海猶畎畝也。東海所產鯗魚,咸云由海入江,變為鰣魚。其形相似,理載有之。古無「鯗」字,始於吳王闔閭,航海阻風,數日無可食之物,忽聞隔舟烹魚之香,取而嘗之,曰美。問何名,曰無名。因名之曰「鯗」。《康熙字典》收此字,且加詳註。海魚有人形者,有狗形者,予未敢嘗。其似命字者,頗可食。有浮海面而吐墨者,曰墨魚。漁洋山人記之,謂為文吏沈海所化。有鏡魚,圓似鏡,肉細可餐。此魚一名娼魚,為眾魚之妻,聞之可笑。海魚種類,予皆詠以詩,多不佳,惟鏡魚絕句,差堪告人。詩云:「夷吾霸業女名閭,臨水青樓繞綠蕖。人物風情部謔浪,相思留鏡化為魚。」此少年時作幕煙臺,題妓扇者。自煙臺而西,至萊州,所產之魚,不盡相同。巴魚無鱗,長數尺,肉堅子大。食其肉,曬其子,得價倍之。曬子之法,腌以鹽,以磚石壓曬。萊人以諸魚之腸腌菹,食時去其腸而取其菹,味殊香腴。夏秋間多出刀魚,寬而長,如刀形,無鱗,肉細。此魚上海,婦女取其子,漁人不禁。腌為醬,冬日食之,以之炒肉尤香。海中亦有河豚,長盈尺,網得之,去其腸埋於地,恐鳥雀食之受毒。其肉則無毒,人皆食之。海螃蟹,有大如徑尺盎者。剝其肉,數人食不盡。並循海而西至濰縣,以梭魚為美。四月間,有嘉其、母豬蝦、白蝦,費錢無多,便可飽餐。從前青魚,清明即至,其味最良,今不然矣。皆言日本人嗜此魚,驅至東瀛,與其魚相配,遂至亂種。及運至濰邑,則其味不美。吁,海禁大開,洋華亂種,殆所不免。初夏時,對蝦最多。脂紅肉白,一雙可下酒十大杯。其紅脂在頭上。曾見劉石庵行書說帖,以對蝦贈友,囑以食此蝦勿棄其頭,紅脂全在頭上,言之津津有味。行書則宛轉如秋蚓,室藏數年,被端午帥索去。此蝦與柳葉魚同時上市。魚小如葉,火烤之,即可食,不須油烹,自有腴味。故予有句云:「魚名柳葉堪浮白,蝦似桃花正染紅。」同時比目魚正鮮,身薄,一面有鱗,一牝一牡,兩目相比。似其形者為偏口魚,肉不及比目魚之細膩,此如東施效西施之顰,捧其心不掩其口,亦可醜也。此見龍宮之中,宮娥侍女,未必盡美。惟蛤蜊名西施舌者,白肉如舌,纖細可愛,吞之入口,令人骨軟。予曰:「雖美不可言美,恐范蠡見嫉。」濰以南海上,最多鮮鰒魚,尤為珍物。一面蛤殼,一面軟殼,出水數日不死,冬月有之。不宜向寒,以綿蓋之,不至凍斃。大者曰馬蹄,小者曰金錢。京師所用,皆乾臘無味,惟以之燉肉則合味,京廚不能作。曾食王殿撰可莊家廚一次,極得烹飪之法。冬月吾鄉有銀魚,亦曰冰魚,與京師無異。此魚《萊州府志》曰仙胎魚,因其無骨無刺,故名。出平度新河者佳。螃蟹,濰曰毛蟹,以其螯上有毛。養之得法,可食數月。其法掘一淺井,餵以秫殼,常以水洗其甲,則結黃滿殼矣。有小魚曰鵓鴿郎,肥如鵓鴿,有牡無牝,似乎化生,故曰「郎」。較鵓鴿郎微大者,曰豸花魚,花如繡豸,肉細而骨鯁,猶豸之以角觸邪人也。銅蟹,色如青銅,以鹽腌之,可生食,紅黃滿殼,鮮味難狀。京中人不識之,有自濰寄京者,京廚則蒸之,極似焚琴煮鶴之事。海畔偶見大魚,長數丈,目無睛,奄然待斃。人言為有罪被驅逐者,魚大如此,睛必成珠,故不令人間得之。遠近村氓,分食其肉。其骨可製為棟樑,萊州海廟之魚骨殿,今尚巋然。其餘之骨,可作器皿,堅致耐久。煮以綠色,即海秋角;煮以紅色,即為假珊瑚;以藥粉煮之白,可充象牙。一得此魚,則一村如遇豐年。海之可珍如此。因知陳明允娶龍女,富可敵國,贈其友一珠,可購美妾,事或不誣。近者每見龍兵整隊而過,領隊者為炮魚,頂上有孔,噴水上激,隆隆有聲,如鳴炮然。見之則漁舟遠避,一日不敢取魚。此之外,海物尤奇,水母不似魚形,遠望白沫一片,蝦引其前,所謂水母目蝦是也。漁人以長繩繫鉤,裂其一片,尚聞唧唧有聲,其餘半片,仍浮遊而逝。昔人云??蛣腹蟹,海鄉尤多。潮退後,拾取白蛤,如錢大,剖之中有小蟹,究不知小蟹其所孕耶,抑如漁人所云:此蛤不能覓食,恃蟹取食以養耶?此不可解矣。海虎似虎形而小,四足有皮,無鱗。皮如膜,揭去其膜,方見毛。毛微黃色,鞟極厚。故此項皮衣,雖暖而分量太重,京師名之曰海龍。其光黑者,薰染而成。王大臣冬月赴蒙古地,多著之。寒冽之風不能透,一褂值千金。其帶白針者,價尤昂。海浮石似石而輕,玲瓏有孔,人漁得之,售之藥店。海白菜與海帶同類,無根而生,曬乾可食。海帶之細者,曰清帶草。海鄉用以葺屋,不漏雨,不畏火,遠望之,白如堆雲。海洞石子,浪激成圓形。以之砌墻,如豹之斑,如魚之鱗。豆棚瓜架,蔓延其上。燈光外徹,婦女宵織,機鳴軋軋之聲,與潮聲互答。久宦歸來者,重睹此景,蓋徘徊不能去。

第七章[編輯]乩詩[編輯]

光緒壬午科會試,濰縣舉人四五人,同寓呂祖閣。揭曉前十日,扶乩請呂仙降壇,問得失。先問者為彭大令竹泉,乩書「狀元歸去馬如飛」一句。時於太史茀航亦應試,見乩詩,心不謂然。以彭文字雖佳,書法平常,萬無得狀元之理,是扶乩者故作吉語耳,遂不問。適田介臣太史智枚自城外至,亦應試者,群使叩首問乩,乩書一詩曰:「此中消息有誰知,霖雨應符十日期。待到文章傳眾口,聲名還向木天馳。」是科田中式,入翰林。同寓者皆未中。予與彭遲一科,方登第。事後細繹乩詩,詩中有「十」字「口」字「知」字「文」「木」字,合之為田智枚。其未中式者,隨同下科狀元歸去而已,呂仙不妄語也。人或疑於茀航順口為此詩,以戲田介臣。但是科同寓者未中,惟適來之田介臣中式,則謂於之詩,神默使之作可耳,復何疑?

買鄰[編輯]

《南史》季雅買宅,與呂僧珍為鄰。呂問宅價,季曰:「一萬一千。」呂怪其價昂。季曰:「一萬買鄰,一千買宅耳。」予家與田介臣家同住來章莊,比鄰而居,閱數十年。咸豐辛酉,捻匪東擾,兩家先人相約避居城中,蓋有年矣。今日濰城宅價極貴,而兩家買宅,又復望衡對宇,亦如季、呂買鄰之故事。爰賦二絕云:「鄉村風景四時新,三十年來作比鄰。相約避兵城闕住,望衡對宇是田陳。」「相約辭官學隱淪,青氈傳世數田陳(兩家先人皆官廣文)。追懷季呂清譚日,不惜千金共買鄰。」詩句不佳,因恰與季、呂事相符,故以俚句志之。予不敢比古人,而介臣則雅人也。此詩成,介臣喜為書之,以光蓬蓽。《南史》又記僧珍生子,季雅往賀,函書錢一文。閽人怪之,不為通,乃強入。僧珍拜受,拆視之,乃金錢也。聞介臣將得孫,予無金錢,當以銀錢一文賀之。

爭婚[編輯]

濰邑譚紳為其子聘定秦怡堂之女為媳,娶有日矣。秦姓貧窶無賴,又圖張姓財禮之豐,復受其聘。張姓賤役也,為長班,微有貲財,竟迎去為童養媳。譚姓聞之,遂啟訟。縣官判案尚明晰,堂訊譚、張兩家,誰先聘,誰後聘。兩家皆言先聘。詢之秦姓,秦姓既多受張姓聘禮,詭言:「張先聘,譚後聘。予窮極無聊,甘受笞責。」縣官乃急傳張女到堂,為其年稚,定吐實情。女年十六,在張家一月矣。見張氏子翩翩年少,雖未合巹,耳鬢廝摩,兩情相洽。供曰:「譚家聘我,我不知,我在張家—月。」知縣官言:「譚姓供汝被張姓劫去,有此事否?」女供云:「未曾被劫。新年已過,我回母家拜年,張家尚送我去,接我來,何言劫也?」蓋譚氏之婿,女未曾見,所習見而心喜之者,張氏婿耳。年已二八,獨無人情乎?縣官竟斷歸張姓。譚姓貴,張姓賤,譚不甘心,仍糾人私鬧。譚住南關,張住北關,予曰:「此如天下大局南北不和也。」爰括而詠之曰:「平等由來無貴賤,共和那復有君臣。」良以共和以後,君臣二字,不敢再言。且蓽門圭竇之人,而皆陵其上,難矣哉。

王妻[編輯]

丙辰駐濰國民軍旅長王貫忱,搶劫多家,在省槍斃。其妻微有姿,回濰與輕薄少年私通。有郭七者慕其色,屢調之。王妻嫌其多鬚,堅不納。郭七多貲財,乃賃屋與王妻同院,思以財誘之。且雇優伶演劇,多係淫蕩戲文。予聞之曰:「此與令尹子元欲蠱丈夫人事相同。」文人講考據者,皆言文夫人即息夫人,美麗異常,故令尹子元欲蠱之。唐人有《息夫人不言賦》,傳云「夫人聞之泣曰」,以下振振有辭。夫人人楚以來,先向楚子明其不言之故,此又泣而言焉,是兩次有言也。唐人作賦,乃云「華如桃李,雖結子而無言」。世豈有枕席與共,生男育女,長此默默耶!

學綁票[編輯]

人見綁票得財甚易,目下為此術者,日益夥,非盡匪黨為之。各處出校學生,遊手好閑,亦三五為群四出生財。訪明學校小學生之家有貲財者,誘之外出,則縶留一室,以膏藥糊其目,拋擲信函於其家,令其家人夜間赴某河崖某灣崖帶洋元來贖。暗中交易,恐人識其面貌也。一日,被鄉人偵知,通信於官府。官府遣兵士往捕。入其窩,見結夥者,皆少年翩翩,且跪而獻賄,兵士不忍加刃,與之戲謔。戲謔畢,只將被綁者索出,使彼黨遠逸。此亦若輩之幸也。

料量[編輯]

一日至戚家,見其夫妻反目。詢其故,戚告曰:「餘吸洋煙,拙荊為我煎煙不善,故至反目。」予曰:「賢哉!此司炊之主婦也。居中饋有人矣,胡反目為?」戚曰:「目下煙土價昂,不敢浪費,令其酌量攙和煙料。乃彼不善調和,或攙入太多,不能過癮;太少,則多費煙土。訓之不服,以是反目。」予曰:「攙和勻停,此須有料量之學。孔子為委吏,料量平。此聖人之學也,婦人烏能之?」戚大笑,其妻亦掩口而笑,和好如故。

下氣怡色[編輯]

子女與老親言事,須從容不迫。若有急遽之色,恐致老人驚心。猶記予外祖郎奉政公中進士日,家中已得報矣,予外曾祖母年高聞之,甚喜。突又來報喜者,予外叔祖又中矣。家中婦女,群赴萱幃,拍手而言曰:「了不得,了不得。」是欲報喜,喜極而不能遽言也。太夫人一驚,從此口不能言。故記云:「與父母言,下氣怡色。」此婦女不讀書之過也。

貞婢[編輯]

先母郎太夫人有隨房婢二,一曰桃兒,一曰蠻子。及長皆嫁之。桃兒嫁成衣人張姓為妻,生有子女,暖飽終身。蠻子嫁予遠族人,亦生有子。遠族人入行伍為兵,食錢糧有年,告假回籍。值洪楊起事,營官又檄其充兵南征,驚悸而癡。家中無以為生,蠻子復入吾家為僕。一日因事至城外,天將黃昏,有無賴子見其中年韶秀,尾其後,以語調之。蠻子回身,直批其頰。無賴子乃抱頭鼠竄。回家向予言之。予時十餘歲,聞之稱快,為有此貞堅之性,天必佑之。後其子以銀匠為生,蠻子得飽暖以終天年。

戒淫[編輯]

大凡越禮行淫者,或夭其天年,或困躓終身,天道不爽,昭昭然也。嘗見有世家子弟,誘通其婢,始亂之,終棄之。以先世恩蔭,賜進士,入翰林,以其財賄通良家孀婦,始以為獨得之奇。孀婦因此亂交,與之通者,皆沾染淫瘡,不治而死。又有見女尼之美者,必百般設法,誘之失身。以青年翩翩之士,窮窘夭折,予見之屢矣。乃新學子不以此論為然,曰:「吾在學校,雖不讀詩書,卻多閱典故。宋范文正公守饒州,喜妓籍中一小鬟。既去,以詩寄魏介曰:『慶朔堂前花自栽,便移官去未曾開。年年常有別離恨,為託春風幹當來。』介遂買以送公。文正公人品學問,為宋代偉人,尚有風流之事,何害哉!」予曰:「『大德不逾閑,小德出入可也』,此乃子夏之言,聖人必不作此語。爾宜學文正之大德,勿第學其小德。」

花園[編輯]

吾鄉盛時,花園尚有多處,如陳氏園在小於河,田氏園在高家莊,郭氏園在北關外。少時遊覽數次,臺榭池亭,布置有法。自咸豐辛酉遭捻匪之亂,大戶雕落,園林荒廢,只餘西園一處而已。園亦有主,日啟園門,不禁遊人,謂之公園可也。來遊者,園丁備茶,予以茶資少許,不敢多索,主人有命也。予退隱無事,時往消遣歲月,爰詳紀其勝概。園在城東南二里許,為吾鄉先達韓理堂大令所築。後賢葺而修之,復擴充其地,為假山,植花木,添建亭榭,睪然煥然。每當春暄之日,楊柳含煙,桃李吐葩,環映於粉垣茅亭間。正室額曰「西園草堂」。堂之北,假山壁立,蜂巒起伏。旁有陟山之樓,拾級而上,孤山程符山,近在咫尺。下樓穿山而過,深溪橫亙,石梁通之。左右老樹權椏,修篁搖曳,「柳暗花明又一村」,此景似之。春暮夏初,繞砌牡丹數百株,經雨怒放,花大如盆。綠樹圍之,翠巒映之,透來日光一線,其艷奪目,其香撲鼻。予題壁有句云:「綠樹翠巒圍四面,羨他富貴入山林。」形容牡丹,意在切合園主人也。主人見之,酬我一大白。溪邊有草亭一間,削石為座,遊者可坐而少憩。出亭西行,入花磚圓門,曠然一區,牡丹尤盛。繚以藤蘿荊花,相與競艷。更有異花滿地,蓓蕾可愛。問名於園丁,園丁不知,蓋白海外來者。牡丹開罷,芍藥繼芳,紅白相間,當階而翻,金帶呈瑞,歲歲有之,和氣致祥,可以知園主人之為人。西南為書齋三四間,庭院雅潔,幾榻無塵。夏日納涼其中,不卸城市之在邇。秋冬之際,紅葉在樹,黃葉在地,清爽之』氣,沁人脾腑。每當夕陽在山,遊人徘徊不能去。曲折至草堂之東,怪石虎臥,如浪湧出,恍若東至萊府,路經呆村之浪石。予三十年未東遊,至此神往矣。堂壁之間,多懸吾桑梓遺墨,如桂未谷之隸書及所繪之佛像梅幀,高南阜之左手書,劉石庵之行書,前萊州太守張船山之楹聯,至濰令鄭板橋所留字畫,不可勝紀。主人亦不惜小費,所藏真跡,均勾摹上石,嵌諸廊壁,任人拓賣。而南方之劉園、張園,購得之以文飾其室,尚不知從何處來也。園主人行善而不務名,故不著其姓字。

杜文正公[編輯]

吾鄉杜文正公及劉文正公,大節相同,潔己奉公,立言有禮,鞠躬盡瘁,存心無私。杜文正為文宗之師,倚若柱石。某歲清江大饑,頒帑施賑。有人奏督賑大員有不實不盡之弊,文宗命文正與一滿大臣往查。至其地,有昏夜請謁者,示意通賄,文正斥之而退。突患感冒,一藥而亡。時兩子皆任學差,未曾侍側,隨侍者猶子一人,視藥未必盡心,此中情竇,不無可疑。文正故後,傳言滿大臣得賄鉅萬。文宗聞文正噩耗,震悼異常,特旨命入京治喪,靈柩停於宣武門內太平街賜第。文宗親往哭奠,哀動左右。文正之父侍郎公已致仕閑居,尚在京第,特恩加宮銜以慰之。文正之孤(庭琛字蕓高)賞給舉人進士,一體殿試,入翰苑。恤恩之隆,尤在潘文恭公之上。蕓高太史少年清俊,其夫人有大家風範。凡同鄉官有喜慶事,皆請其夫妻為提調,一主外,一主內。夫妻對語,布事井井,出言朗朗,望之殆如天人,惜皆不永其年。至光緒間,杜氏子孫,尚有登第者。

大戶[編輯]

吾鄉豐厚之家,近年多半雕零。先是濟寧州孫文定公家,仕宦相繼,田畝連阡,開設玉堂醬園,醬菹及酒,馳名遐方。予在濟寧時,吾師萊山先生丁母憂憂居,時偕友登城上太白樓宴飲,飲量甚豪,無能敵者。至腹不能容,以指探喉,出而哇之,入座再飲。玉堂所蓄之百斤五十分大壇紹酒,多有過十年者,濃厚如膠,甘潤香冽。吾師服闋後,以船由運河載至京。每食,席前方丈,飲酒數大觥,年老濕氣下註,兩腿作疼。時直樞密,幸賜有坐輿,可至景運門。及下輿,至直房,二三十弓之地,步履已覺艱難。日日延醫針治。數年後,兩腿針孔,密如撒粟。夜不能臥床,躺於大洋椅之上,腿垂於下,方得交睫。花甲甫周,即告逝。有二子,仲子蚤死無後,長子仕京數年亦故,無後。聞玉堂一肆,業經易主,孤寡度日,不免為強奴侵蝕也。聊城楊漕帥家,富甲一鄉,藏書最富,宋板卷帙,插架而列,有友專司簿記。後裔只鳳阿農部一人,久寓京師,聞其書有竊而出售者。鳳阿故後,亦無子,覓繼於遠族,遠族人丁亦寥寥,家業恐難保守。黃縣丁氏以商富,質庫二三十處,貲本豐厚,自辛亥革命,民軍入城勒索,至四五百萬元,精華殆盡,各處質庫,大半歇業,所存者一二處。章邱舊郡鎮孟氏亦以商富,其字號均有祥字,在京者四五處。拳匪之變,稍有損失,未傷元氣,經營數年,生意猶盛。惟共和以後,所存八團花袍褂料,不合時宜,乃以八成價出售。亦猶明代鼎革後,所有烏帽紅袍,鬻為優孟衣冠,改玉改步,同遭一劫。迄今孟氏尚富,舊郡花園三四所,省垣花園二三所。近以事至省垣,邀予寓半弓園,園內茉莉數千株,繡球百餘盎,廳事雅潔,酒饌精美,幾樂而忘返。

賈文端公[編輯]

吾鄉賈文端公立朝大節,與祁文端公相同。清代賜謚,可謂得其實矣。賈文端身後蕭然,其生平清操,隱然可想。祁文端為軍機大臣,力杜包苴,清代一人而已。賈文端為予姻文。予告以後,年已八旬。臥床時,予趨候,方見其家購覓棺木,房屋隘窄,門不容車,視公孫弘之布被不異。賈文端之父、侍郎公諱允升,與先文愨公同時,為登、萊創建寶應寺,作兩府同鄉停厝之所,置義地數頃。至今賈氏停柩寺中不能歸葬者,計四五柩,其家貧可知。孀婦無貲度日,賴寶應寺接濟之。賈文端之子沾田為外官,自道至藩,積有宦囊。無子,在其女手。女嫁宋伯魯同年。宋本寒土,一旦富擁妻財,車馬衣服,煥然赫然。同年數人,伏日往訪,西瓜冰碗,供客解暑,同年心羨之。予竊語曰:「此錢賈方伯積累錙銖,殆天所賜,被天孫出嫁攫去矣。」後宋被譴,上命陜撫圈禁,不得歸家。予又曰:「犴狴一墻,似銀河相隔,天孫何時相會哉!」賈女郁郁,數年而故。今不知宋同年尚在否也。

張文襄[編輯]

傳說張文襄公香濤系猴精轉世。蜀地山上有洞,洞中蓄老猴,百餘年矣。文襄父仕蜀,偕夫人遊山。夫人欲觀此猴,老和尚答言:「久不出洞,不必觀。」夫人強之,乃舁出。猴向夫人坐化,遂生文襄。少嗜棗栗。讀書過目不忘,經史而外,一切雜書,閱之即記某事在某卷。十六歲領解。惟登第稍遲,緣本族親戚,以科甲為京員者綦多,考試時往往回避,閱三四科而後得鼎甲。及開府山右,常函告友人曰:「地小不足回旋。」及督湖廣,督兩江,盤盤大才,方能開展。性喜睡,亦易醒。宴客時,所邀多僚屬。一饌甫上,則已坐睡。片刻睡醒,饌已冰。僚屬又不便先嘗,故一饌重溫者數次。是與猴性無異。其身體相貌,極似吾邑王侍郎次屏。王殿試居二甲第二名,相差貳名耳。王先故。予初見文襄時,神為之驚。解元文字,題為「中庸之為德也」一章。後學套濫,殊可笑也。其弊由於徐太史季和套之中會元,京師傳為笑柄。後學再套此文,無不落第者。

王五先生[編輯]

科場時代,先輩精心揣摩,擬題作文,窮思會神,誠則通靈。吾聞王五先生諱延,後改為延年,因鄉闈中式,寫榜書吏將卷首履歷「年若干歲」「年」字連上「延」字,遂易名。旋中會榜第二名,設帳於濰。先祖資政公受業門墻,得中鄉榜。有拜門者,先生先閱其八字。利於科名者,方受其贄禮。道光己亥鄉試,先生夜夢首題為「君子懷德」四句,醒而擬文,急寄其子次屏。闈中果出此題,得高標焉。但八字不盡可憑,先外祖郎奉政公執贄請業,先生閱其八字,卻之。奉政公乃閉門攻苦,讀書作文時,至不識家中人,竟成進士,作知縣,老年告歸,福壽以終。王五先生之孫菊人,紹其心傳,獲雋鄉榜。先祖資政公以先生之學,教授先父資政公,得中舉人。伏讀先生之文,以六經為根柢,精義奧旨,耐人尋思,非浮掠剽竊者所可同日語也。

告逝[編輯]

清代大臣在京告逝,第二日淩晨,遺摺呈遞。先賞給陀羅經被。被系黑綾,書滿洲字,蓋棺時,加於身上。接被時,孝子向北三跪九叩。若第二日或遇初一十五,為補褂期,或遇大典,則遺摺不能呈遞,先行蓋棺。至陀羅經被賜下,焚之而已。蓋棺後,上遣王公貝子帶領侍衛,前往奠醊。用高桌設酒池香案,謂之高奠。奠酒進香,不行禮,不著素服。襄禮者及侍衛等,亦著吉服。至賜祭之日,皆禮部堂官恭代,有祭文祭品,亦著吉服。請謚時,由禮部開單擬謚請圈,單上不敢列「文正」二字。若謚文正,特謚也。亦或有禮部請謚而不予謚者。蓋易名之典,不濫施也。

衍聖公府[編輯]

衍聖公府極富而用錢不便。有地畝將近萬頃,其規制與帝王家相同。地各有佃戶耕種,以供府用。有專供豬羊魚雞者,有專供綢緞布帛者,有專司修理宮室者,有專司梨園戲劇者,歲有定例。若欲隨意揮霍,則須別行籌畫。其地畝不能出售,出售亦無敢受者。但佃戶耕種年久,不免隱沒自肥。某年衍聖公至京,屬吾鄉王文敏公奏請飭下東撫,按冊詳查,計查出三百餘頃。地畝中,尚有湖田若干頃,蓄水以閘,在運河左近。若天庾正供,糧舶北上,運河水淺,漕督則行文向公府借水,即行啟閘。其湖田與汶水分流之處相近,一水分南北而流,亦為奇觀。予在濟寧時,親往觀之。見汶水與運河相交處,兩河分南北而流,所謂「三分朝天子,七分下江南」是也。蓋汶水自西來,註於運河,其地北微高,南微低,汶水力強,故三分逼運河北註,七分逼運河南註。登龍王廟高樓,憑檻俯視,盡在目中矣。自此赴曲阜,一日可到。孔林、文廟、公府、陋巷、顏廟,再盡一日之力,可以遍贍。山東士子,大概靡不親往仰止者。

京官外官[編輯]

唐宋時,服官者重內輕外,故倪若水自外內遷,僚友送行者,望之若登仙。清代京官,皆盼外放。緣京官俸薄,外官俸多,盼外放者,思濟其貧耳。除貧富不論外,外官多借重於京官。外官之簠簋不飭、辦事荒謬者,多被京官參撤。以故外官任優缺者,歲時饋送京官,曰「冰敬」,曰「炭敬」。陛見後出京者,尚留別敬。致送者多由匯銀之票莊,按門呈交。故京官一見票莊商人名片投謁,則倒屐相迎。京官相遇,尚考詢銀數之多寡,直言不諱,殊可笑也。漸至主上亦知之。當年高宗與大臣言:「爾宰相俸一年不過三百金,而車馬衣服,無不皆備,朕亦不能一一問其所從來。」是可見外邊之事,宮內無不知之也。若外放苦缺,則無力應酬京官。各省苦缺,莫苦於廣西思恩府,且引以危事。其地瘴癘極惡。至其地者,九死一生。太守蒞任拜印後,書吏請拜一室,室內牌位林立,皆在此病故之前守,此可令人心惡。仰首而觀閣,上有長木板,皆庋置前故幕賓之箱籠,書曰「某縣某人」,是死於此而旅櫬不返者,見之更覺心惡,焉能不病?予仕京廿餘年,知死於其地者不下三四人。因之記名候簡之京官,日夜禱祝,勿放此缺。以後偶有得此缺者,多告歸不再仕。此人不往,則再請簡。樞密大臣嘗笑曰:「既皆不願往,何必請簡?」予怪大臣等奚不奏明其地情形,改為外補之缺,以久仕粵西、習慣水土之人任之,何必置京官於煙瘴之地哉!清代不改置,民國則改之,廢此府城為墟,以武鳴縣遙控之而已。

查抄[編輯]

查抄官員一事,《石頭記》曾言之,而未盡詳。光緒間,查抄內務府銀庫郎中慶寬時,予正在京,知之甚悉。是日晨,福相國箴廷奉密旨,前往查抄,帶領提督衙門司員吏役,直入慶寬家。先封大門,其家男丁則禁之於外空屋,女眷則禁之於內空屋。福相國則坐於廳事,飭司員帶吏役,按房查抄。抄出貴重之物,則堆積於廳事院中。至女舄兒袴,及器皿等物,棄之弗顧。檢查各房已畢,又飭役赤身縋入井底探之。役恐滅頂,甫入水,則高聲報曰:「無物。」即縋而上之。更可笑者,復入其廁,司員掩鼻,飭役以桿略探之,報言無物,皆出至廳事,將貴重之物一一登記。福相國乃進內覆命。吏役督守物件,監視大門,不敢遠離。凡查抄之事,皆派九門提督前往。福相國正兼此職,並充內務府大臣。人極忠厚,且素喜慶寬之當差明敏。其得罪之由,由於內監冒領物件,嚴禁弗予,內監恨之,為造蜚語。福相國奉命之後,已暗通消息於慶寬,先將銀券契約細軟等件,自後門運出矣。相國覆命後,奉旨慶寬赦免,單開之物,由官變價,房屋入官而已。又遲數年,復慶寬官職,且外放道員,旋陞臬司,家富如舊。

福相國[編輯]

福相國為近支宗室,由翰林出身,屢掌文衡,所得多佳士。性情敦厚,聖眷優隆。慈禧皇太后時,傳其繼娶夫人入內。夫人為大家嬌女,不能理家,每逢入內之時,衣服矜纓屣履,亦相國為之檢點。一日,相國將入署,告夫人曰:「空屋中有人所贈火腿不少,久懸於壁,恐腐敗,應蒸者則蒸之。」意欲其蒸數條以備食。迨歸宅,則一室火腿全蒸矣。相國無奈,乃分饋友人。友人在朝房詢其故,乃言之,相與大笑,且曰:「此非中堂之惠,乃中堂夫人之大惠也。」

海灘[編輯]

自昌、壽、濰城北行六十餘里。即見眾河入海之處,匯為一灘,寬廣,計地數百頃。灘皆淡水,夏日荷花一望無際,葉大如車輪,花大如盤,香聞數里。其下藕肥如臂,間有跪如梨者。其不脆者,煮食之,如蒸栗然,可以充饑。蓮子飽綻堅實,乾之鬻於藥店,或鬻於果子店。荷葉陰乾,鬻於醬園。藕則上市如山堆,業主獲利,倍於稼穡。灘邊則植蘆葦,連亙數里。初茁時,如筍如筆。秋日長成,葦粗如竹,刈之可以織席。婦女手藝之敏捷者,一日可成方丈席一具,值銀一錢。葦之細者,用以葺屋,閱三十年不腐朽。蘆花如棉,收而藏之,冬月以之蓋韭畦。春初早韭,賴此而生。若天氣較暖,不待春初,節逾冬至,二寸黃韭已登市矣。灘水淺處則植蒲,蒲筍潔白,鮮嫩可食。冬初刈蒲編為暖鞋,編為包囊,或編為蒲團,皆婦女手為之。蘆與蒲,無須布種,留其根則自生。灘中亦有稻田,插秧之時,赤足露半體,入於泥淖者,皆男子。農家婦女,亦復裹足,不似南方村婦,能服胼胝之勞也。稻多紅色,其味香,其性黏,名曰「香稻」。較御田香稻,粒微小。離京千餘里,苦不得其帶皮之種耳。由此北行,漸入漁港。港中細草青蔥,魚小如葉,蝦小如粟。鄉村稚子,以節取之,或供日食,或作菹醢。而二三分之活蝦曰魚蝦子,尚提之入城市,以易錢文。港之較深處,夏秋之際,則多蟹。不須網取,夜間以荊籠然燈其中,則有大蟹引群蟹而入,故名大蟹曰「頭蟹」。節屆仲秋,則團臍黃滿。重九持螫,尖者亦腦滿腸肥矣。有蟹之處,即有蝦,水漸深則蝦漸大。長一二寸,白殼銀鬚,名曰白蝦。去殼烹熟,其肉尚白。晾乾去皮,便為蝦米。鬻之遠方,不脛而走,殆遍寰區。循港而行,即至海濱。依海濱取魚者,或以網,或以釣鉤。一舟小如瓜皮,艙中儲水,得魚即入水蓄之。若入海十里以外,則舟長如三間屋,海浪躍舟而過,漁人坦然不懼,遊人不能從也。

草帽辮[編輯]

自昌、濰循海而東,至萊府。其鄉村婦女,多業草帽辮。地畝植小麥者,多加糞力,再遇雨水調和,麥莛可高三四尺。刈獲後,以木梳去其皮,水潤之,以刀劈之。刀雙層有口,口有大小。初學編者,用大口刀劈之,辮微粗。手藝精熟者,用小口刀,辮極細。路過其鄉,見青年婦女或坐於門前,或在樹林蔭翳之下,信手拈來,顧盼自如,談笑自若,而辮則條理不紊,絲毫不差,較紡織之利,多至倍蓰。外來海舶捆載而去,亦挽回利權之一端也。猶記甲辰年,予蒙召對,皇太后詢問山東婦女所編草帽辮,系用何草。予對曰:「用麥稭編成。」麥稭者,山東土語。皇太后遲疑片刻,曰:「麥莛耳。」對曰:「這這者,華言是也。」《元史》有這字一語。

柯太史[編輯]

柯太史鳳蓀,詩古文淵源家學,別有心傳。故兄弟皆成進士,太史文名馳天下。封翁佩韋雖未得科名,經史之學,具有根柢。太夫人長霞,為掖縣李長白先生之女,詩學三唐。稿中《亂後憶書》一律,京師傳誦殆遍。詩云:「插架五千卷,竟教一炬亡。斯民同浩劫,此意敢言傷。業廢憑兒懶,窗閑覺日長。吟詩憐弱女,空復說三唐。」太史原籍膠州,因捻匪之亂,避居濰邑。李長白先生後人,亦居濰邑,由李季侯豐綸始遷也。季侯為予癸酉同年,太史為予丙戌同年。甲戌會試後,柯、李皆下第,同赴河南禹州投親。已入豫境,離禹城僅九十里,坐車行至深溝。其地兩面懸崖,中為大道。雨後山水陡下,季侯淹斃,同死者車夫三四人,騾馬十餘頭。鳳蓀踞車蓋之上,浪沖車倒行,其後懸崖崩塌,車乃止,乃呼救。崖上人縋而上之,竟得生。此行也,得生者鳳蓀一人,亦云幸矣。太史自言:得生固幸,水退後,一面雇人尋屍,一面雇人赴禹州署送信。夜間屍體在野,一人守之,與群犬酣戰,殆竭盡生平之力矣。太史元配於氏,為予表妹。繼配為吳贄甫先生之女,過門後,囑太守帶往寺內前室靈前行禮。見太史所作挽言,懸於壁間,嗤其語句多疵。則夫人學問,又加太史一等矣。

靴包[編輯]

滿洲某相國,本寒微出身。先為筆帖式,京師所謂提靴子包者。蓋家貧無車,入署以布袱包靴,足穿履,頭戴官帽,帽上有罩身穿外褂,將長袍扱於腰帶,下與外褂相齊,以便行走。至署門,再著靴,去帽罩,伸長袍。天衢之上,熙來攘往,多此人也。而筆帖式當差勤奮,其升轉亦最速。不數年,可至郎中。某相國升郎中後,充粵海關監督。到任數月,先寄二十萬金與其兄。兄生平未見此巨款,無術安頓。欲開典肆,則恐人欺蒙;欲存票莊,又恐倒閉。左思右想,寢食弗安,因此遘疾,旋亡。相國三年差滿回京,起華屋,營園林,置姬妾。年近六旬無子,乃以其兄子為子。此子浪費無度,相國訓之,此子即指而言曰:「汝死後,家財盡屬於我,汝能管我乎?」相國怒而逐之。年近八旬,拜相已久,入朝聽宣,每骨軟而自倒於榻。友人勸其告休,乃退居。一日,忽喧傳其得子。王仁和相國,善謔者也,搖首曰:「我不信,我不信。」其語殆有疑義焉。鈍人不解此語,急詰仁和相國。相國曰:「不談此事,別說一笑話。有一外國王,年老無子,乃多置嬪妃,且日服何首烏以養身,果得一子。群臣進賀,稱頌王存心慈善,功德蓋世,應有後嗣。王曰:『非也,此何首烏之力也。』適其臣有名何首烏者,乃力白其非,曰:『君之力也,臣何力之有焉。』」

惡謔[編輯]

旗友有好謔者,然胸無墨汁,語多惡劣。見有郎舅相謔者,郎詈其舅為龜,此猶可也;舅亦詈其郎為龜,郎應曰:「是也,吾妻在爾家,未出嫁時,爾兄弟本是畜類,早與吾妻通矣。使吾為龜,爾之罪也。」予聞之,掩耳而走。出告人曰:「果如其郎之言,其舅即為齊襄公,不圖今日又見古人。」言甫畢,適此家廄中逸出一豕,僕人執鞭追之。予曰:「此豕將人立而啼,公子彭生也。」一友曰:「君亦知旗人家中之稱謂,有大可異者乎?兄之妻不曰嫂,而曰姐,或曰大姐二姐;弟之妻不曰弟婦,而曰妹,或曰三妹四妹,此大可異者。」予曰:「此尚似古人之膠執者。嫂溺不得援之以手,呼為姊妹,則無嫌矣。」

膠執[編輯]

世之膠執不達權者,多讀書不化之儒。吾鄉有王進士,文章秀雅,飄飄欲仙。鄉試中魁選,其房師喜曰:「今得一翩翩門生。」及謁見,乃一黑醜麻面者。登第後,自知不宜宦途,歸而設帳於家,從學者數十人。每至月盡,必告生徒曰:「每人一月應若干束脩,明日務須帶交。」既交錢,先生親手數之。鵝眼綖環之錢,則一一挑出。以後學生皆以康熙、乾隆之錢呈之。年雖老,尚有風情。目近視,一日入內室,見老僕婦蹲而洗衣,以為其夫人也,自後抱之。僕婦急呼曰:「予某人也。」乃釋之,深以為慚。乃為文告天以自懺悔。文內有「誤用情於一抱,應偕老於百年」,「養之以終身,待之如結髮」,「予所否者,天厭之」等語。又一老儒,當鴉片煙盛行之時,深知其為害至烈。一日訪其族弟,族弟在廳事西偏床上吸煙。老儒乃循東壁而行,坐而呼曰:「老弟與我一火,我吸旱煙。」弟曰:「有煙燈可吸旱煙。」老儒曰:「了不得,向煙燈呼吸,恐從此有癮矣。」又一大儒,事親至孝,其親暑日思食瓜,大儒急至後圃摘瓜,其弟婦隨往接瓜。大儒曰:「男女授受不親,吾擲之,爾以衣襟接之。」用力太猛,傷其弟婦之乳,創甚。又一大儒,終日正顏厲色,學程朱之面目,與其妻亦無戲言。每逢交媾,必高聲曰:「來,吾為國家造人才,為祖宗留後嗣。」第二日,必大書筆記曰:「與妻倫敦一次。」學者迂拘如此,亦如《閱微草堂》所記:一儒者見其友之妻門前坐睡,赤子匍匐將入井,乃矩步方行,尋其友而告之曰:「尊嫂坐睡,赤子在井旁,吾以男女有別,不便驚動尊嫂,其往視之。」既至,則婦人俯井哭子矣。事正相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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